自由廣場》痛得像被國家打過一頓/「屈公病」與失能治理的中國邏輯

◎ 劉哲廷

「全身關節痛得像被揍了一頓似的。」這不是新疆再教育營裡的紀錄,這是中國廣東佛山,一名感染屈公病的患者對疾病的形容。

是的,揍人的是蚊子,但更像是國家。

一種由「伊蚊」傳播的急性傳染病,屈公病(基孔肯雅熱)正在中國南方蔓延,累計感染已破五千人。當局宣稱「無重症、無死亡」,卻又在地方衛健部門發布「後遺症告知書」,告訴群眾:沒有特效藥,疼起來像地獄,最長可能痛十八個月。

十八個月。也就是三次全國兩會的時間,一次領導班子的換屆週期。針對患者失能的時長,中國的處理方式不是醫療扶助,不是社會保險的啟動,而是一場一週的「滅蚊行動」和一場「網格化管理」會議。

中國的防疫治理總是並存著抽象的「決心」與具體的「失能」:口號如山、行動如草。從新冠以來,每一波疫情都伴隨一次更精密的控制體系誕生,卻不見對基層醫療、照護體系的任何根本改革。當病毒來敲門,第一時間被派出的是消毒大隊,而不是增加基層醫師與社區關懷。

這種治理方式,像是一種國家過敏反應:一聽到「疫情」,反射性地重啟「清零」時代的工具箱。當疫情成為「生物性敵人」,那麼市民與蚊子之間的差異就只剩規模大小了。都是可以被消殺的對象。

但屈公病不只是公共衛生問題,它是關於「慢性疼痛」的治理困境。一個國家若無法處理慢性疼痛,就無法處理衰老、失能、災後復原、心理創傷,也無法處理健康耗損。屈公病的後遺症就像一面放大鏡,映出這個國家治理的盲區:只要你沒死,就不算重症;只要你痛到還能走路,就不算問題。

這個政權不是沒有錢,也不是沒制度,而是沒有以人民為主體的風景。這個國家擅長開會、拍板、下令,但從不傾聽一個平凡人的「痛」。這種痛不能入統計、不能進大數據,因為它無法量化,無法變成政績。

更弔詭的是,「後遺症告知書」的發布,更像是預防訴訟責任的文書,這個政權比誰都更懂法律文本的政治性:有告知即免責,你既知情,就歸咎於個人。被蚊子咬,是環境問題;發高燒,是病毒問題;痛十八個月,是你的體質問題。國家乾淨得像個局外人,中國屈公病流行的背後,是氣候變遷、城市治理失衡與病媒生物治理政策的失敗。

中國的疫情治理,一次又一次地暴露出這個政權對「身體」的漠視。它擅長「處理」群體,而非理解個體;它擅長追蹤,沒興趣照護;擅長清消,沒興趣傾聽。疼痛,原來這麼政治,尤其當一個政權從來不曾為你的痛感而感到痛。

(作者是詩人,自由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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