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自由共和國》王美琇/凝視:轉型正義與歷史記憶

王美琇/自由作家

「一個蔣經國,各自表述。」社會對蔣經國的評價呈現各自表述現象,正好說明了兩個重要的未竟之業:轉型正義轉到哪裡了?以及台灣人歷史記憶的混亂和空缺。二二八與白色恐怖的紀念時節將屆,提醒我們必須凝神以對這個超過數十年尚未好好處理的歷史問題。

為什麼社會需要轉型正義?所謂的轉型正義,主要是指一個社會民主化之後,對於之前的威權政府曾經對無辜人民所造成的傷害,必須加以修補的社會工程,包括:對加害者的究責處置,對受害者的補償,以及對歷史真相的還原與保存。

截至目前,我們只做到對受害者的補償。對加害者的究責處置始終闕如,甚至對歷史真相的還原和保存也牛步化。很多人在問;為什麼台灣的轉型正義一直都無法處理加害者問題,造成「只有受害者,沒有加害者」的奇特現象?

我想最主要的是,我們錯過了最好的處理時機。台灣在兩蔣時代是黨國一體的威權政體,國民黨其實就是整個威權體制的共犯結構。九○年代初期,在李登輝前總統主導下開始民主化工程,政府從威權體制轉型為民主政體,那時是處理轉型正義最好的時機,但李登輝同時是國民黨主席,他不可能進行追訴究責「加害者」的轉型正義工程。再者,一九九六年李登輝當選台灣首位民選總統,他依然是國民黨主席,國民黨也隨著民主選舉,從威權政黨搖身一變為「民主政黨」。然後兩手輕輕一拍,彷彿一切從未發生,所有威權時代做過的骯髒事都和國民黨無關。

換句話說,台灣從威權轉型為民主政體的確是罕見的「寧靜革命」,沒有槍砲鮮血,但令人遺憾是,李登輝主政的十二年間,台灣完全沒有處理轉型正義工程。然而,政黨輪替後的民進黨,似乎也沒有嚴肅正視轉型正義的重要性。

台灣民主轉型已經卅年了,卻遲遲未能處理轉型正義的工程。我們至今不但尚未做到加害者的究責處置,連加害者是誰都沒有對社會公布,更遑論歷史真相的還原和保存。政治領袖不願觸碰歷史傷口,台灣社會也從未對二二八事件和白色恐怖時期有過徹底大反省;甚至對形塑公共價值負有重任的媒體,也同樣興趣缺缺。結果就是,讓歷史傷口在社會潰爛化膿,留給台灣社會最嚴重的後遺症,即是現在的惡劣現狀:政治大亂鬥、各說各話,社會是非混淆、價值錯亂。

簡單舉個例。台灣的民主現況在世界獲得極高評價,讓國人深感驕傲,但是,我們如何能夠一面歌頌民主,一面在首都市中心用超大紀念館來供奉一個獨裁者?我們要向世界展現什麼樣的民主價值?對後代子孫傳遞什麼樣的民主教育?這對受害者的家屬後代難道不是二度傷害?對台灣人的歷史記憶不也是一種可怕的扭曲和誤導?

對蔣經國的歷史記憶亦復如此。藍營和媒體對蔣經國的歌功頌德至今方興未艾,卻將蔣的黑暗面完全掩蓋。容或蔣經國懂得營造親民,但這不是民主國家領導人的日常嗎?為何威權統治者做就必須給予最高評價?再容或,晚年的蔣經國啟動開放黨禁報禁的民主初工程,若進一步了解當年國內外情勢,卻可能是在美國極大政治壓力下的不得不然?

其實,真正走過或讀過五○年代至八○年代歷史的人,看過從黨外到美麗島事件的追捕獵殺行動的人,都清楚知道,蔣經國就是當年檢調情治單位的首腦。甚至美麗島事件時他是握有最大權力的總統,沒有他的首肯就沒有全面捕獵美麗島領導菁英的行動。若不是當時美國國會的持續壓力,這些人恐怕不會獲得公開審判,大概都是唯一死刑和秘密槍決,如同白色恐怖時期的台灣人知識菁英。

還原蔣經國的真實面貌,並不是為了仇恨,是為還原歷史真相,給社會錯亂的價值論斷開啟另一扇窗。誠如長期關注轉型正義的吳乃德教授所說:「轉型正義的議題不是政治人物的功與過的比例,而是:民主社會應不應該供奉傷害人民的獨裁者?」

相較於台灣對轉型正義工程的輕忽怠慢,我們來看其他國家的做法。

西班牙在二○○七年通過「歷史記憶法」,除了啟動挖掘政治受難者屍體外,同時禁止獨裁者佛朗哥的肖像和名字出現在公共場所。兩德統一後,前東德的法官和檢察官近一半失去先前工作,四萬多名政府官員被革職。捷克在一九九一年通過「除垢法」,規定曾在共產獨裁政權任職於情治系統、司法機構、軍警、國營事業和國有媒體、大學等的高級主管,五年內不得在政府和學術部門等擔任高階職務。

波蘭於一九九七年通過「除垢法」,規定要競選總統、國會議員或出任法官、檢察官、律師、公共媒體和電台等高階職位的人,都必須填寫「除垢聲明」,清楚說明是否曾為共產黨政權效力。除垢聲明由「公共利益委員會」審查是否報告屬實正確。若有疑點則交由「除垢法庭」釐清。

南非的作法則是更溫和的中間路線。曼德拉就任總統後,成立「真相與和解委員會」,任命有道德威望的屠圖主教為主委來推動轉型正義。他們的作法是:透過媒體轉播讓加害者與受害者之間相互認罪、道歉與原諒等,整個過程,社會受到極大的震撼、反省與療傷止痛。他們讓加害者及其行為公諸於世,可是不加以追訴,給受害者歷史正義,同時也讓歷史真相保存,做為後代子孫的教材與警惕。

或許,我們錯過了對加害者的追訴究責,請民進黨政府絕對不能再延誤轉型正義的第三個工程:還原歷史真相和保存歷史記憶。這或許是最重要的工程。因為,還原和保存歷史真相,不僅能給受害者家屬和後代莫大的撫慰,也給予後人深刻警惕:絕不能讓悲痛的歷史重蹈覆轍。同時,保存歷史記憶也是譜寫民族記憶很重要的工程。

因為,一個民族的歷史記憶,無論是悲痛或光榮的歷史記憶,都將會形塑一個民族的靈魂與精神,更會形成民族的BACKBONE(脊柱)。我們必須知道我們是誰,知道我們的先祖前輩走過的歷史傷痕或光榮事蹟,我們才能深刻體悟,做為一個台灣人的意義與驕傲。

如同法國的歷史學者勒南(Ernest Renan)所說:「民族是一個靈魂,一個精神的原則。事實上只有兩樣東西構成這個靈魂和精神原則:一是過去,一是未來。一個是對共同的過去和豐富傳統的記憶:一個是現在願意共同生活,繼續累積共同擁有的傳統。…共同的苦難遠比幸福將我們團結,民族記憶的哀傷時刻比勝利更有價值。因為,它要求我們承擔責任,也要求我們共同奮鬥…。」(註)

轉型正義的未竟之業,不僅是完成歷史正義,更是要銘刻台灣人的歷史記憶。讓民族的歷史記憶流傳給世世代代,讓民族的靈魂與精神指引著人民,無論天涯海角,永遠以身為台灣人為傲,抬頭挺胸、頂天地立!

註:引自吳乃德書「台灣最美好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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