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晟花了兩年時間蒐集北農事件的資料，寫成《北農風雲》一書。（記者何宗翰攝）
吳晟整理的20多本資料夾中，「柯文哲語錄」獨立佔了一本。（記者何宗翰攝）
形容某人是一本「open book」，意思就指這人像一本攤開的書，沒什麼秘密，76歲的詩人吳晟就是這樣一本書，日前出版的新書《北農風雲》中，不但攤開了女兒吳音寧任職北農總經理期間，長達9個月「箭靶人生」的來龍去脈，也揭露這場政客和媒體一同上演的「政治秀」始末，畢竟，如今選舉激情結束後，還有誰關心北農總經理？當初的關心，究竟是真心關愛農業？還是磨刀霍霍為政治？
吳音寧長達9個月「箭靶人生」，吳晟每天剪報、蒐集資料，要替女兒討回公道。（記者何宗翰攝）
2017年吳音寧剛就任時，北農突然之間就成為政治攻防焦點，議員質疑她看不懂財務報表，揶揄她是「年薪250萬的實習生」；2018年農曆新年休市事件，又指控她是造成菜價崩跌的「神隱少女」；接連又爆發業務費送殘菜、送洋酒、農產外銷帛琉等事件，到第一果菜市場改建的爭議，加上市長柯文哲一提到她就「抓狂」的反應，讓她成為眾矢之的，深陷假消息地獄中。
這些攻佔媒體頭版的爭議事件中，很多都是不負責任的空包彈，「最嚴重就是實習生標籤，最惡劣、最狠、操作到最離譜的議題，我是真的氣到！」吳晟提起往事還是情緒激動，雖然相關爭議後來都一一澄清了，但用那種諷刺、挖苦的質詢方式，把「認真學習」扭曲成「實習」，又扯成等同於看不懂財務報表，還剪接成影片在網路瘋傳，說她「跳針」，「所以我要寫下《北農風雲》，要讓大家知道他們怎麼操作的！」
「你看我的年表，從來沒有間斷過，每年都有作品，不是詩就是散文，從不間斷，但來到2018、2019年時卻完全空白，一首詩都沒有辦法寫！」空白是因為吳晟動了火氣，「我以前對文字是很虔誠、很崇敬的，下筆寫稿時，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文字是靈魂，寫下去就是真誠的，對文字很信賴。現在很多人昧著良心製造謠言：你說維護正義，他也說；你說愛護土地，他也敢講。大家都隨便講，不管是對文字或是語言，根本都是褻瀆了。」
決定從文字找回公義後，吳晟開始蒐集資料，每天剪報、學習用手機上網看新聞，雜誌、電視新聞、政論節目、臉書、網路媒體全不放過，還有厚厚一疊《台北市議會公報》速紀錄，甚至還整理出一本「柯文哲語錄」，一共分類20多個資料夾，想把來龍去脈、時代背景，新聞媒體的造謠、政治操作、利益勢力的抹黑，全部用報導文學的方式寫清楚。
「音寧2017年10月就曾說，第一果菜市場問題很大，設計圖根本不合，完全沒有站在產銷拍賣的角度，禮堂、餐廳蓋那麼大要幹嘛！」吳晟說，但她時任溪州鄉長的表哥黃盛祿，就曾為此勸她不要做了，因為百多億的市場工程牽連龐大的利益，幕後太複雜。
在流言風雨中，吳音寧堅持初心，找台大城鄉所合作成立改建小組，到日本福岡的拍賣市場研究，每次討論都有會議紀錄，在體制內一層一層報告，後來才發現市府完全沒有理她，要照原案，只好透過議員開記者會讓大家了解，並拒絕主動請辭的「建議」，最終新的改建案才被採納。
「寫《北農風雲》是我最痛苦的寫作經驗，不寫又不甘願。」吳晟嘆息說，尤其他得反覆聽那些質詢，還要打成逐字稿，聽到柯文哲說吳音寧：「她懂什麼東西！」眼看女兒這樣被人糟蹋，實在很痛心。當然，有些質詢起初聽了很氣，後來卻有點好笑，像是有人說音寧是「開旅社的小姐」，只能說這些人實在很沒水準。
吳晟不只是想替女兒討回公道的生氣父親，他對柯文哲也有直白的評價：「我打從心裡瞧不起他，瞧不起他搖搖擺擺、變來變去，只有算計、沒有是非；瞧不起他自恃高智商，耍弄嘴皮、含含糊糊、反反覆覆；瞧不起他平時好像口沒遮攔、氣焰高漲，但面對中國官員，卻一副畢恭畢敬、拘謹有禮、戒慎恐懼的模樣，乖順照稿子念，唯恐說錯一句話；我更鄙夷他，刻薄寡情，糟蹋別人的尊嚴，當成『直白』。」
吳音寧成為媒體焦點時，吳晟也遭流彈攻擊，他明明是擔任無給職的總統府資政，卻被內容農場的流言說成「月領35萬的國策顧問」，也因為支持年金改革，被「反年改人士」汙衊、攻擊；他在報社擔任記者的學生鐘武達，為了一篇台灣農村文學館啟動的新聞，被長官要求操作成「吳晟為綠站台」，憤而提前退休離職，並在臉書寫下「記者可以不當，但不能不做人」。
真相越寫越明，寫到後來，吳晟才恍然大悟，原來處心積慮攻擊吳音寧，其實是想凸顯前任總經理韓國瑜「賣菜郎」的正當、鮮明形象，2018年3月的休市風波，正好是九合一選舉各路候選人起跑之際，當時的媒體操作將吳音寧當成蔡英文來攻擊，所以他在書中也推斷，北農事件應為中國操縱台灣大選的一次操兵演練。因為就是有人刻意把韓國瑜的身影、姿勢、演出，以剪接、音效、加大量的特效，放大再放大傳播出去，「其實，他本人，也不過是個販賣黨國意識、封建保守、歧視多元價值、不尊重他人、花天酒地、唬弄說大話、不負責任、好鬥、常說謊、又沒有什麼知識的傢伙罷了。是的，連『韓導』都不是。」
吳晟認為音寧是個做事的人，她改革人事任命制度、獎金制度、重新規劃第一市場改建，把中國進口水果擋起來，推動外銷到帛琉，但是政治角力與鬥爭，硬是把她逼下來，「我是到女兒被人糟蹋的憤恨不平，才決定寫《北農風雲》，但我更為台灣農業長期淪為政治鬥爭工具而憂心。」吳晟說，音寧從頭到尾都很堅強，朋友們反而比較擔心他，「這本書不是幫她寫，是我忍不住要寫，作為一個爸爸，看女兒被人家欺負成這樣，我也是一個很世俗的人啊，沒有那麼超脫、心胸寬大；寫完就得放下了，雖然知道名譽已經不能平反了，現在願意靜下心來看書的人也不多，一切只能交給時間仲裁了。」
「本來2018到2019年，我準備寫關於種樹的書《與樹約定》，台灣應該要怎麼種樹？不同地點該種什麼樹？像完整的國土規劃一樣。」吳晟嘆道：「我老了，隨時可能就無法再寫作了，可能也沒有機會再出版一本詩集了，如果不發生《北農風雲》，今天出版的就是種樹書，該有多好。」
採訪最後，吳晟試圖詢問吳音寧願不願意一起拍張照，原來她一直都在隔壁房間，但她終究沒有走出來，只透過父親拒絕了合照，畢竟對她而言，《北農風雲》是「作家吳晟」的創作，而一門之隔，「作家吳音寧」的小說世界，正在建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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