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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論

文化週報》本色鍾曉陽,是這樣的 ◎葉美瑤

2019-12-28 05:30

鍾曉陽文筆有多好?張愛玲37年前曾親筆寫了封信稱讚,收錄在《停車暫借問》37週年版。 (新經典文化提供)

◎葉美瑤

鍾曉陽文筆有多好?張愛玲37年前曾親筆寫了封信稱讚,收錄在《停車暫借問》37週年版。 (新經典文化提供)

1990年,王家衛橫空出世拍了部《阿飛正傳》,巨星雲集卻劍走偏鋒,敘事結構讓片商乍看不懂。原來期待拿去戲院放映的是一部黑幫大片,看了試片後投資人卻安靜下來,山雨欲來誰也不知道要說什麼,為電影唱片尾曲的梅艷芳也在場,勉強擠出一句話:我的歌很晚才出來啊。

鍾曉陽(新經典文化提供)

梅艷芳唱的片尾曲,歌名〈是這樣的〉,作詞的人正是18歲就寫出暢銷小說《停車暫借問》、紅遍港台的鍾曉陽。歌詞開頭是這樣的:

尋覓中 或者不知畏懼

曾是這樣的愛 曾是這樣的對

創作最初,鍾曉陽不知畏懼。愛讀愛寫,讓她冒昧從香港寄信給台灣的朱天心,甚至提了大皮箱自己一個人跑到台灣見心儀的作家,從此結識了三三的創作朋友們。大家勸她投稿參加文學獎,她就乖乖寫了交上。獎項沒拿到,但兩篇故事在聯合報副刊發表後,大受歡迎。一邊創作一邊忙著出國念電影的她,根本沒想到作家這個職業。等三三出版社告訴她準備出書,她正好離港到美國念書,在天寒地凍的中西部得知自己還需要交兩萬字字數才夠,舉目無親的她埋頭就寫,把自己關在宿舍,連到哪裡吃飯都顧不上,最後甚至將行李箱中放壞掉的牛肉丸水煮吞進肚子。書出了轟動港台,她卻在遙遠的美國煩惱著,這電影學位要怎麼念完。

編了電影、填了詞 方知小說是最愛

念完電影的鍾曉陽,返港後其實正好遇上香港電影黃金年代,靠著文名,寫歌詞跟編劇的邀約不斷,張叔平、王家衛、林嶺東都是她做電影夢年代的夥伴,《花樣年華》、《2046》的編劇名單都掛著她的名字,不過參與了幾部電影工作後,鍾曉陽很清楚,寫小說才是符合她性情的工作。

編劇寫歌詞能廣交朋友,也更容易賺到錢,但這些對鍾曉陽來說並不重要,她知道最適合她的事情是什麼。她喜歡創作,因為「小說的空間和時間,特別的寬闊。」她去美國念電影,並不是想走電影這一行,而是為了好好創作。當年她深信創作者不要學太多理論,讀理論對創作有不好的影響。所以她決定不考中文系,跑去念電影,學習另外一種創作形式。鍾曉陽始終知道電影跟小說是兩種創作語言,電影是用畫面說話。編劇跟文字創作,其實不同。

雖然熱愛文學寫作,但鍾曉陽卻是我所認識的作家當中最沒有文壇野心的。似乎她是把寫作跟當作家看作兩回事。(本質上也是不同的)這讓喜愛她的出版人跟讀者常常為她著急。尤其1997年妹妹生病後,她為了專心照顧罹癌家人,停筆不再創作。那10年間,文學電影圈關於她的身體心理各種傳言不斷。後來她被問煩了,就說:「就是不想寫了。」

寫作、作家兩回事 書寫生活有味道

沒有文學還是有生活,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對她這樣的寫作者來說,生活才是一切。香港的生活空間這麼有限,鍾曉陽卻不覺得受限。她往深處探,人情氣味環境……17歲跟母親回一趟瀋陽,她就能清清楚楚記得年幼時母親跟她說過的門樹、描述過的四季跟食物,再用細膩文字,刻劃出成長於東北的趙寧靜跟林爽然,如春季初萌的情感。 曾經有東北人告訴她,作家們寫東北脫不出粗曠豪邁的刻板印象,反而是香港長大的鍾曉陽,透過《停車暫借問》說出了他們細膩婉約的一面。

普通生活在鍾曉陽筆下,就是會發光。有一回她問我有沒去過王家衛早年的家(《花樣年華》的唐樓就是脫胎自王導家人當年從上海來香港棲身的地方)?我說沒有,她熟門熟路帶著我搭地鐵轉小路走到,連門牌號碼都清楚記著。我們倆站在已經是酒吧街的山坡巷道間,她認真地張望著,說起當年香港的氣味,彷彿自己回到老唐樓前,正在記錄蘇麗珍跟周慕雲表面上平淡私下湧動不安的日常對話。

鍾曉陽常常不說話。幾次她來台灣宣傳書,我往往跟媒體朋友引用作家朱天心的話介紹她:「她是文壇王菲。」表面上我是提醒記者她不愛搭腔回話,熟或不熟都一樣。往往你問她10句,她會簡答一個字:「是。」不過說文壇王菲,我心裡還有另一個意思,她真想做的事,會做到讓你吃驚。

去年她打掉重寫舊作《遺恨傳奇》,脫胎換骨一樣交出一本《遺恨》。我們邀她來台跟讀者交流。演講對她是負擔,所以我們安排了一場跟文壇老友同台的講座。為了吸引新讀者,我問她要不要辦一場朗讀?「朗讀好。我喜歡朗讀。」她明快地回信答應。

活動前她早早就把要朗讀的段落選出來,為了創造朗讀時的氛圍,我們邀了鋼琴家黃裕翔作曲並到現場伴奏,邀請了崇拜她的小說家李維菁到場。我以為場面大概就是這樣了,作家在現場拿起書稿讀,加上鋼琴聲跟老朋友,溫馨的朗讀聚會。

沒想到簡短開場後,黃裕翔鋼琴伴奏聲揚起,鍾曉陽站了起來,一手握著麥克風,一手拿著朗讀腳本,拿著卻不看,接著便節奏有致地唸出第一句:「前來度假的中學生和大學生來了一波又一波…」自此三個段落,六千字的小說,她眼睛沒有離開過與她相距不到兩公尺的滿場讀者們,一字一句流暢地情節、人物、對話背出來。男聲女聲老太太年輕人……說到情感轉折處,你早就以為她是故事裡的人。

打掉重來的創作能量 張愛玲捎信勉勵

一個作家面對自認寫壞了的小說,往往是不願再提。所以當我看著她真切地朗讀歷經22年思索困惑猶豫最後打掉重來的長篇作品《遺恨》,心想她是認真愛著寫小說啊。今年七月,我到香港書展期約她吃飯,當面送上剛印好的《停車暫借問》37週年版,同席還有馬家輝、馬世芳及編輯老友母女倆。餐後笑語之際,曉陽忽然問要不要看張愛玲給她的信?一桌人紛紛騷動起來,張羅著把菜移開,給桌子鋪布巾,屏氣凝神等著。

信是37年前張愛玲寫給鍾曉陽,簡短一張紙,不滿百字,稱許了《停車暫借問》,並要年輕作家不要把續篇情調的不同看成敗筆。這信鍾曉陽一直放身邊收著。先前為了將信收錄書中,我就有過翻拍照,親眼見到反而不可置信,1983年60歲的張愛玲讀了《停》書,親筆給她來一封信,這麼多年過去,信封信紙還是無垢無斑,彷彿新收,保存狀況非常好。

「我記得那狂喜,那小心翼翼珍而重之。」收信時年方20剛踏出寫小說第一步的鍾曉陽如今回顧過去,讀信的心情沒忘,但也體會了寄信者的心情。那是張愛玲對創作新手的她對文字熱戀般情感的讚美,是期許。是經歷過寫作種種困頓後,對熱切寫作者的艷羨。

這些年,我一有跟鍾曉陽單獨相處的時光,就會天南地北問她故事,問她還想寫什麼?她從猶豫不安,到近期終於瞇著笑眼說:有個想寫的東西,正在慢慢寫。那是我聽到這位作家最動人的告白。

鍾曉陽還寫過另一首傳唱30多年的歌曲,張艾嘉演唱過的〈最愛〉:「一生只愛一個人一世只懷一種愁」,經過青春歲月,這些句子如今聽來說的不再是小說裡的傳奇,而是樸實地用自己的人生實踐著對小說的愛的鍾曉陽。

(新經典文化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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