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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論

自由共和國》李弘祺/崇拜穿軍裝的男人

2017-01-02 06:00

李弘祺/美國紐約市立大學榮休教授

王爾德說:當人們不再崇拜穿軍裝的男人時,戰爭才會停止。我們新竹那些學生們相信很難祛除這句話的魔咒。的確,我一直在想是什麼理由讓他們決定要去扮演穿著光鮮亮麗的戎裝,飛舞黨旗的納粹軍人的?豈非不就是那種「我武維揚」、「威武文明」的華麗軍容?君不見網路上不斷流傳的「真是迷死人了」的蔣緯國納粹軍裝照片?想當年我們也曾為可以在校慶閱兵而興奮,把繡著自己名字和學號的制服燙得整整齊齊,參與踢正步的大典?事實上,王爾德的魔咒是世界性的。記得隆美爾灼灼逼人的坦克車照吧!記得麥克阿瑟西點軍校的畢業照吧!記得三船敏郎飾演山本五十六的劇照吧!

納粹思想就是這樣地永恒地吸引著希望追求的一種終極的理想的年輕人。它不是今天的臺灣人才這樣子,雖然臺灣過去的教育就是不斷地替納粹的價值敲邊鼓;它不斷地牢牢地讓熱血青年們著迷。

問題就是出在納粹能把這樣的魍魎鬼魅運作到出神入化的程度,這就是為什麼納粹現象至少在廿世紀是被認定為非常獨特的根本原因。他們所犯下的滔天大罪─滅絕種族的浩劫(Holocaust)─也因此是獨特的。這是為什麼這一次我們的政府會反應得這麼激烈,我們許多學者譴責學校和學生昧於歷史,而大家卻仍然感到不可理解的原因。我們不是昧於歷史,因為浩劫在當代史學的認知上面是邪惡本身的發作,為所有德國人共同有責任的罪行,因此浩劫是歷史上所沒有過的不可原諒的罪行,是超過歷史的事件的原因。它不是歷史所能寬容的(哥德說:一旦瞭解一切,就寬容了一切)或正確闡述及定位的事件。當然,並非所有的歷史學者都接受這個說法,不過因為以色列和德國這兩個國家受害最深,因此他們的政府和歷史學界對任何可能美化納粹的文學作品或戲劇演出一定會有快速而強烈的反應。重要的是這兩個國家及支持他們的美國學界對整個世界的影響力非常的大,所以各國政府和學者也特別尊重他們的觀點或關心。

我們生活在一個互聯網塑造的現代世界,加上財經資本用全球化把我們控制在這個結構裏面,所以我們對多數人擁抱的普世價值必須有所認識,不能夜郎自大或希望掩耳盜鈴,自以為是。我們政府必須不斷地與世界流行的意見對話。歷史研究和解釋是多元的,而會不斷地改變,而各國政府的運作也會常常因時推移,創制各色各樣的政策。於是各國都在這樣的複雜世界裏不斷地接受挑戰,不斷地調整自己的步伐,以因應隨時而來的變局。

就歷史教學的責任言之,那麼世界史的教育顯然就十分的重要。同時,所有的歷史教員必須瞭解歷史事實常常會因時代的不同而重新解釋。他們必須瞭解歷史教學的重心是在於讓學生知道歷史反映的是人類在不同時代對自己的認識和期許,反映的是當前時代主流的價值和理想。

民主多元的國家當然比專制國家更能適應這樣的國際結構。這一次光復中學校長的反應顯然就非常不足。它反映了我們的史觀仍然在單純的歌頌自己的國家,而不能把歷史放在當前世人所要維護的價值的脈絡上面。過去臺灣的歷史教學偏重中國歷史,輕忽西洋史(更不用說世界史),其疏失我不需多言,眾皆知之。但是世界史的教學也應該進一步記得它必須放在多元國際學界的巨流中去把握它的脈動動向。臺灣的學界顯然對這樣的現實缺乏認識,更不用說反省。我們的政府在考核公務員或教員的過程中,仍然過分仰仗所謂的「公平考試」,罔顧民主多元社會裏自由競爭的需求和理想,那就當然會選拔出一些迷信教科書的「真理」,只知道因循成規,只會辦理補習、猜題、謹守規矩的校長們,真的是非常可惜。我們的學生當然繼續喜歡白天一致而整齊地踢正步、歌頌壯麗軍容、高唱軍歌口號,而夜晚去補習準備考大學,卻把當代世界的脈動完全忘記的好學生生活。

這就是這一次不幸的納粹事件,以及光復中學被摘除「優秀」學校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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