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仁斌
選舉愈近,光電板在政治攻防中的「毒性」彷彿也愈來愈高。立委王鴻薇以風災可能造成光電板破損、重金屬與化學物質進入飲用水為由,警告恐「毒害整個台北市民的健康」,並將反對水庫光電與支持台北市長蔣萬安、守護乾淨水源連結。立委羅智強也以「喝光電水」質疑高雄、台南地方政府。
翡翠水庫以水質清澈、水源保護嚴格聞名,近日設光電板成選戰攻防話題。(資料照)但污染物究竟是什麼、在哪裡採樣、如何檢測、濃度多少、是否超標,以及是否可能透過飲水形成實際暴露,都還沒有交代清楚,政治結論卻已經先替選民寫好。
近期網路流傳不少「光電有毒」文章,若檢視其引用研究,發現常見問題包括:混用不同國家與場址的研究、將不同水域設施的材料風險套用到水庫浮台,以及把不同光電技術、模組結構與實驗條件的結果混為一談,彷彿每一片光電板都是化學武器。
首先,光電模組並非只有一種材料。碲化鎘薄膜模組與晶矽模組屬於不同技術體系:前者以碲化鎘作為光電材料;後者以矽晶片為核心,部分設計則可能使用含鉛焊料。2025年一項模組溶出研究,分析33片不同技術與結構的模組,結果有3片在特定毒性溶出試驗下被判定為有害。研究也發現,部分新型技術及雙玻設計的鉛溶出風險較低,但樣本數仍有限。這說明風險必須看材料、設計與老化狀況,不能把不同模組一概而論。
模組技術也持續演進。部分產品採用雙玻結構,以玻璃取代傳統聚合物背板;POE封裝材料則可避免EVA水解產生醋酸的特定反應途徑,但不同配方仍可能有其他老化問題。因此,引用研究時,是否交代受測模組的技術類型、製造年代、封裝材料與產品規格,才是判斷風險的起點。
含氟背板研究也不能混為一談。2019年論文探討含PVF、PVDF背板材料在不同溫度下熱裂解與焚化時的氟釋出,評估的是廢棄模組熱處理風險,並非光電板在一般水庫環境浸泡後的水質變化。如果只摘錄「氟釋出」或「毒性」,卻省略高溫熱處理條件,就會讓讀者誤以為日常使用也會發生相同結果。論文不是自助餐,不能只挑自己想要的段落。
再看丹娜絲颱風。環境部於2025年7月14日針對嘉義、台南四處災損光電案場周邊滯洪池採樣,檢測鎘、鉛等10項重金屬。結果顯示,部分錳測值受當地地質背景影響偏高,其餘多數項目未檢出或低於相關環境基準,後續也持續追蹤監測。這些災後檢測資料不能忽略,但採樣場域是災損案場周邊滯洪池,並非飲用水水庫;它能提供災後風險判斷,卻不能直接取代水庫長期水質評估。
有些論述甚至把模組破碎、粉碎後,在特定條件下長時間浸泡所得的溶出濃度,直接當成民眾飲水的實際暴露量。破碎程度、材料組成、浸泡時間、水體流動、稀釋條件、取水位置與淨水程序,都是判斷實際暴露不可省略的變數。
環境部於2025年7月14日針對嘉義、台南四處災損光電案場周邊滯洪池採樣,部分錳測值受當地地質背景影響偏高,多數項目未檢出或低於相關環境基準。(資料照)溶出濃度不等於人體實際攝入劑量;毒理學不能只看物質名稱,更要看暴露情境、途徑與劑量。
至於荷蘭研究,確實發現水面光電下方出現產毒藍綠菌,藻墊樣本也檢出毒素,這是值得重視的生態風險。但研究場址是鹿特丹一座面積4公頃、最大水深3.5公尺的淺水飲用水儲水池,回用水約占該淨水廠低壓泵總進水量3%。研究指出,藻墊雖檢出毒素,水體也出現異味物質,但在該場址的供水流程中,尚未對淨水廠運作及最終飲用水品質造成負面影響。
回用水比例與既有處理程序,都是評估此結果時不可忽略的場址條件;研究者也提醒,其他水庫未必能得到相同結果。這項研究要求我們加強生態監測,卻不能被剪裁成台灣民眾正在喝毒水。
回到台灣,能源署11月16日公布,烏山頭水庫8月28日及9月18日的兩次採樣結果,均符合飲用水水源水質標準,鉛未檢出。至於「藥水洗光電板」的指控,經濟部表示,案場契約明定只能以清水清洗、不得使用清潔劑。質疑當然可以,但請拿出具備採樣時間、地點、方法與濃度的檢測報告,而不是用字幕代替證據。
翡翠水庫爭議也應回到事實。水利署2022年至2024年曾三度函請全國水庫管理單位盤點光電設置潛力,這是全國性調查,不是針對翡翠水庫提出設置計畫。水利署11月16日再次表示,翡翠水庫經專業評估後不具設置效益,全國盤點作業已於2024年結束,目前並無推動規劃,也未要求翡翠水庫設置。把過去的潛力盤點說成正在推動的設置工程,再轉化為水源保衛戰,容易讓民眾混淆政策評估與實際建設。
真正重視飲水安全,就應要求政府公開原始檢測資料與採樣方法,建立事故通報、災後清理及長期監測制度;設備破損要迅速清除,業者違規依法處罰,政府失職也必須追究責任。水庫光電不是零風險,不能因為支持能源轉型就免除監督;但也不能把不同材料、不同實驗與不同場址拼湊在一起,再把民眾對健康的恐懼轉化成選舉動員。
烏山頭水庫8月28日及9月18日的兩次採樣結果,均符合飲用水水源水質標準,鉛未檢出。(資料照)科學研究的功能,是揭露風險、改善政策,而不是替政黨製造恐懼。飲水安全需要證據,能源政策需要監督;提出健康風險指控的政治人物,更應對自己的主張負起舉證責任。
(作者為台灣永續治理論壇發起人、文化大學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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