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魯直
俄羅斯全面侵略烏克蘭已經歷時四年七個月了，迄今仍未結束，這給台灣上了一堂最寶貴的課。那就是：俄烏戰爭問題不在「烏克蘭為什麼得罪俄羅斯」，而是另一個更重要且嚴肅的問題：「普廷為什麼敢打烏克蘭？」
很重要的答案，是普廷的誤判。
普廷以為俄軍可以迅速進入基輔，以為烏克蘭政府很快就會垮台，以為人民抵抗有限，也低估了國際的援助。後來的戰爭證明，俄羅斯對烏克蘭抵抗意志的估計出了大問題。
所以，造成戰爭最危險的時候，不是敵人恨你最深的時候，而是敵人認為打你代價最低廉的時候，這才是台灣應該讀懂的烏克蘭問題。
俄羅斯全面侵略烏克蘭，主要是總統普廷的誤判。（路透檔案照）首先，我們先來談克里米亞。因為克里米亞最先被俄羅斯占領。
親俄，不等於願意接受俄羅斯統治。克里米亞長期親俄，俄語人口眾多，與俄羅斯歷史、文化、經濟關係密切。但2013年，也就是俄軍進入克里米亞前一年的民調顯示，53%的克里米亞居民希望維持烏克蘭境內的自治地位，只有23%希望脫離烏克蘭加入俄羅斯。這個數字很重要。
親俄，是感情；接受俄羅斯統治，是主權。兩者之間，隔著一個國家。
這也使我想到金門、馬祖。
金馬與中國大陸近，交流多，生活圈、親族、文化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金門人喜歡到廈門消費、希望兩岸和平，有什麼不對？一點都沒有。但是，喜歡廈門，不等於願意成為廈門；主張交流，更不等於願意把自己的政府交給北京。
克里米亞給我們的警示，不是「親中就是危險」，而是北京會不會把地方的親近，錯誤解讀成對政治統治的接受；會不會因此認為有限的軍事行動，不會遭到強烈抵抗？這點應令我們深思。
金門人喜歡廈門，不等於願意成為廈門。圖為金廈泳渡活動。（資料照）誤判，才是危險所在。
再者，澤倫斯基帶著和平承諾上台，普廷卻從中看到了什麼？
有一個經常被說錯的歷史。澤倫斯基不是親俄派。他2019年競選總統的重要承諾，是結束頓巴斯戰爭。他願意談判、願意與普廷直接對話，希望讓戰爭停止。
想和平有錯嗎？當然沒有。問題是：你的善意，對手如何解讀？
如果對手看到的是：「這個人希望和平，所以我也應該退一步」，和平就向前走了一步。
如果對手看到的卻是：「這個人太需要和平，所以只要我把戰爭喊得更大聲，他就可能再退一步」，結果完全不同。
和平是一種目的，不能變成一張被對手看穿的底牌。
一個國家最危險的和平，不是與敵人談判；而是讓敵人相信：只要把戰爭喊得夠大聲，你就會退。這點也給我們深思。
兩岸當然要交流，但交流告訴北京什麼？
愈是對立的雙方，愈需要說話。美國與蘇聯冷戰幾十年，一樣需要熱線。兩岸愈沒有溝通，誤判的機會反而愈高。
問題從來不是傅崐萁、鄭麗文等親中派能不能到中國交流；真正的問題是：交流之後，北京得到什麼訊號？
如果北京得到的訊號是：台灣願意和平、願意對話，但是台灣人民的政治制度與未來仍須由台灣人民決定，那是降低敵意。
鄭麗文（左）等親中派到中國交流，會讓北京得到什麼訊號才是問題。（美聯社檔案照）如果得到的卻是：台灣主要政治力量逐漸接受北京所定義的「一個中國」，而且同時降低自己的抵抗能力，那麼北京可能得到完全不同的訊息。
交流可以消除敵意；但是交流如果消除的是自己的主體性，就可能同時降低對方使用武力的政治成本。
這點台灣與烏克蘭國際地位，有很大的不同。
俄軍跨過烏克蘭國界，世界很容易理解那叫侵略。台灣卻不同。北京一定會告訴全世界：「這是中國內政，這是完成中國的統一，外國不得干涉。」
所以台灣最重要的國際資產之一，就是讓世界始終清楚知道：台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台灣人民從來沒有授權北京用飛彈替我們選擇政府。
台灣不必急著先得到全世界承認為一個國家，才能要求世界反對用武力決定2300萬人的未來。
北京最想把台海戰爭說成「中國內戰」、「中國內政」；台灣最不能做的，就是自己替北京把這個劇本寫完寫滿。
再接下來談軍購。軍購不是比誰錢多，而是讓解放軍過不了海。
看今天立法院的軍購爭議。國會當然應該監督軍購。武器買貴了，當然要問；買錯了，當然要砍；潛艦沒有完成測試，當然可以要求國防部說清楚。但是監督的目的，是讓台灣買到更好的武器，不是最後沒有武器。
2026年5月，立法院通過7,800億元國防特別條例，但原規劃的無人機、無人艇、台灣戰術網路等未納入。行政院6月另提2,100億元國防自主無人載具特別條例，一度遭暫緩列案；其後國民黨另提6年2,400億元版本，8月立法院最終三讀通過6年2,400億元的無人載具產業發展條例。
立法院會日前三讀通過國民黨團主導的「強化國防自主暨無人載具產業發展條例」。（資料照）這一來一往，真正值得問的，不是哪一黨贏了，而是：台灣最重要的不對稱戰力，有沒有因此延誤？
台灣只有2300萬人，不可能與中國比飛機多少、軍艦多少、士兵多少。台灣要做的，是讓解放軍過不了台灣海峽。無人機、無人艇、潛艦、水雷、岸置反艦飛彈，意義就在這裡。
飛彈可以摧毀城市，卻不能占領城市。要統治台灣，解放軍最後還是得把人送過台灣海峽。
因此，台灣國防真正的目的，不是證明我們打得贏中國，而是讓中國算不出自己能不能打贏台灣。
真正該問的是：台灣的政治，正在讓北京讀到什麼？
如果有一天，北京相信金門、馬祖不會抵抗；相信台灣人民害怕戰爭，所以不會抵抗；相信台灣國會會使關鍵國防建設持續延宕；相信台灣政治力量已逐漸接受北京的一中框架；最後又相信美國、日本看到台灣自己的態度，也不願為台灣付出代價。
這五件事未必要是真的。戰爭不必等它們全部成真；最怕的是，北京相信它們是真的。
普廷發動戰爭，不是因為他正確認識了烏克蘭，而恰恰可能因為他錯誤認識了烏克蘭。
台灣真正要防備的，也不是北京知道我們有多強，而是北京誤以為我們有多弱。
政黨可以主張交流，也可以主張統一；國會更有權監督每一毛錢國防預算。但是國家不能讓中國以為台灣可欺。
民主可以容許主張統一，也可以容許主張獨立；但國防不能建立在「敵人應該不會來」的希望上。
真正避免戰爭，需要兩根柱子。第一根是和平：讓北京知道，和平的門永遠沒有關，台灣絕不會主動挑起戰爭。第二根是嚇阻：讓北京知道，戰爭的門絕對不好進，戰爭的結果，北京絕對不好受，而且最後結果，可能和北京預期相反。
真正的和平，不是讓中國相信台灣不敢打；而是讓中國相信：台灣不必打，也絕不好打。
烏克蘭用鮮血告訴世界一件事：弱小未必招來戰爭，誤判弱小，卻可能成為戰爭的誘因。
台灣要避免戰爭，就不能讓北京有一天坐在中南海裡，也犯下普廷在2022年2月24日犯過的錯。
台灣要避免戰爭，就不能讓北京有一天坐在中南海裡，也犯下普廷在2022年2月24日犯過的錯。圖為中南海正門「新華門」，示意圖。（路透檔案照）（作者為律師、政治評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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