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忠憲
自從我開放留言以後,不少藍白支持者會來這裡留言。有些當然有道理,有些偏離事實,也常有人問我:為什麼你老是在稱讚某些政治人物,卻很少稱讚另外一些人?例如,為什麼很少稱讚蔣萬安?
蔣萬安很少獲得讚賞,只是大家沒有那麼多力氣按照政黨比例平均分配時間。圖為蔣萬安。(資料照)
答案其實很簡單,目前沒有什麼事情讓我特別想花時間談他的優點。我的人生有限,每天晚上九點就要睡覺,實在沒有那麼多力氣按照政黨比例平均分配時間。
當年不管是誰執政,紫光要進入台灣半導體產業,我不會因此改變對紫光的判斷;eID也是如此。不同的是,民進黨執政的時候,我可能覺得自己的行動還有一些作用,所以願意花力氣;如果換成國民黨執政,我可能判斷自己根本改變不了什麼,也就不一定願意行動。人的時間有限,只能選擇自己認為重要,而且還可能改變一點什麼的事情去做。
最近看到一些文章把「洋流」和當年的「韓流」放在一起比較,也有人注意到沈伯洋似乎沒有急著把所有事情都變成攻擊蔣萬安的材料,甚至碰到一些涉及蔣萬安家人的爭議時,反而認為選舉應該回到候選人本人。有人把這解釋成自信,我倒覺得不用急著猜一個政治人物心裡到底怎麼想,真正值得觀察的反而是:一個政治人物是不是需要不斷製造敵人,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因為這才碰到民粹主義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當年的「韓流」興起,將韓國瑜送上高雄市長寶座。圖為韓國瑜。(資料照)
民粹主義一個很典型的政治操作,就是把原本複雜的政治問題壓縮成兩群人的對立:「我們」與「他們」、「真正的人民」與「背叛人民的人」。這種政治非常有效率,因為你不必花太多力氣證明自己有多好,只要不斷證明另一邊有多壞。敵人愈邪惡,自己看起來就愈正義;甚至自己不必真的變好,只要敵人夠討厭就可以了。
韓國瑜當年在高雄形成的政治現象當然可以有很多不同解釋,現在有人把沈伯洋拿來和韓國瑜相比,也不是完全不能比較。但我覺得真正值得比較的,不是兩個人是不是同樣能夠吸引群眾,也不是造勢場面、網路聲量或支持者有多熱情,而是:一個政治人物如果沒有敵人,還剩下多少可以說服別人支持自己的東西?
這個問題其實不只適用政治人物。有些人的自我價值來自「我做了什麼」,有些人的自我價值卻慢慢變成「我不是那些人」。前者必須不斷建立自己,後者只需要不斷尋找敵人。政治如此,學術界、職場、社群媒體甚至日常生活也一樣。一個人如果長期依靠反對某個人、某個團體或某件事情來定義自己,最後可能產生一個很奇怪的結果:他開始不能沒有自己反對的東西。因為敵人一旦消失,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誰。
更麻煩的是,我們甚至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捨不得問題被解決。問題如果真的解決了,敵人如果真的消失了,原本靠著「反對」建立起來的身分也跟著失去意義。從這個角度來看,一個長期以反對某件事情為存在理由的人,真正害怕的有時候甚至不是失敗,而是成功。因為如果他真的成功消滅了自己反對的東西,明天早上醒來,他必須重新回答一個更困難的問題:那我現在是誰?
民進黨台北市長參選人沈伯洋日前前往公館夜市掃街拜票,掀起「洋流」風潮,大批支持者湧入。圖為沈伯洋。(資料照)
我覺得這或許才是民粹主義最討厭的地方,它不只是利用敵人,而是需要敵人。表面上,我們每天都在討論不同的人,今天韓國瑜,明天沈伯洋,後天又換成另外一個人;名字一直換,政黨一直換,攻守位置也一直換,但人性其實沒有什麼不同。我們很容易把自己喜歡的人想得比較好,把自己討厭的人想得比較壞;也很容易不知不覺替自己人降低標準,替敵人提高標準。我們以為自己在捍衛價值,有時候其實只是在捍衛自己的位置。當對方違反程序,我們談程序正義;自己人違反程序,我們開始討論特殊情況。
當敵人被調查,我們相信制度;自己人被調查,我們開始懷疑制度。當別人的言論讓我們不舒服,我們覺得那是仇恨;自己人說出同樣激烈的話,我們卻覺得那叫勇敢。真正危險的不是我們有立場,每個人本來就有立場,而是我們慢慢相信:因為對方是敵人,所以可以適用另外一套規則。
這時候問題就已經不只是民粹主義,而是什麼叫做「原則」。要求敵人遵守原則其實很容易,真正困難的是,當同一套原則開始傷害自己的利益、限制自己喜歡的人,甚至保護自己討厭的人時,我們還承不承認它是原則。
言論自由真正困難的地方,不是保障自己喜歡的聲音,而是保護自己厭惡的聲音;程序正義真正困難的地方,不是拿來要求敵人守規矩,而是自己明明可以因此得到好處,仍然願意接受程序的限制;制度真正困難的地方,也不是它能不能處罰我們討厭的人,而是當制度有一天站到自己對面的時候,我們還願不願意承認它。如果一套原則只有在對自己有利的時候才成立,那其實不叫原則,只叫立場;如果一套制度只有在對付敵人的時候才值得相信,那也不是制度,只是工具。
當年國民黨執政,紫光要進入台灣半導體產業,不一定願意行動阻止。圖為紫光集團。(中央社資料照)
回頭看「洋流」和「韓流」,我覺得誰比較會造勢、誰的支持者比較熱情、誰比較像誰,都不是最值得討論的事情。真正值得觀察的是,一個政治運動到底靠什麼維持自己的能量:是告訴支持者「我們想完成什麼」,還是不斷告訴支持者「他們有多可怕」?前者當然也會有敵人,也會批評,也會衝突;但敵人只是政治過程的一部分。後者卻不一樣,敵人本身就是政治能量的來源。敵人愈強,自己愈有存在的理由;敵人愈邪惡,自己愈不需要反省。最後政治不再是我們想把社會帶到哪裡,而只剩下我們絕對不能讓誰贏。
這個問題表面上是在談民粹政治,其實也是我們每一個人一輩子都會遇到的問題。人都喜歡證明自己是對的,更喜歡找到一個錯的人來證明自己是對的。但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在敵人犯錯的時候堅持原則,而是在自己可能因此吃虧的時候仍然堅持同一套原則。民粹主義最容易給我們的誘惑,就是相信敵人應該適用另外一套規則;而原則之所以叫做原則,恰恰是因為它不會先問站在面前的是朋友還是敵人。
判斷一個人的原則是不是真的,也許不必聽他講太多大道理。等到那個原則開始保護他討厭的人、限制他喜歡的人,甚至讓他自己付出代價的時候,再看看他怎麼選擇就好了。
如果有一天原則站在敵人那一邊,我們還願不願意站在原則這一邊?
這個問題表面上是在問政治人物,其實最後問的還是我們自己。
(作者為資安學者,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意見,與任教單位無關。)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李忠憲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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