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魯直
每一次市長選舉，都是台北市民對候選人的面試。新人必須提出計畫，現任者則要交出成績單。
蔣萬安已經接受將近四年的試用。現在他再次站到市民面前，不能只靠微笑、握手、剪綵、大巨蛋的人潮，或者一張看起來還算漂亮的滿意度調查。他必須先回答一個最簡單的問題：「這四年，你究竟為台北市留下了什麼？」
台北市長蔣萬安已經接受將近4年的試用，他現在必須先回答一個問題：這4年，究竟為台北市留下了什麼？（資料照）
過去三十年，歷任台北市長都有功有過，但至少留下幾項可以辨認的作品。
陳水扁改變市政府的官僚文化，推動便民服務，整頓交通、市容與特種行業，並使捷運陸續通車，也做了幾座公園，綠化都市；馬英九任內全面實施垃圾費隨袋徵收，悠遊卡也開始成為市民生活的一部分；郝龍斌留下YouBike、1999市民熱線、花博及多條捷運路線；即使爭議纏身的柯文哲，也推動市府減債、興建社會住宅，改建南門市場、環南市場等老舊市場。
那麼，蔣萬安的代表作品是什麼？
他最常被提起的政績是大巨蛋。但大巨蛋不是蔣萬安從零開始的建設。它在馬英九任內簽約，郝龍斌任內施工，柯文哲任內停工、安檢及重新談判，最後在蔣萬安任內取得使用執照並正式營運。
蔣萬安當然有完成收尾、促成開幕之功，但最後打開大門的人，不能把前面二十年的規畫、施工、爭議與談判，全部算成自己的功勞。大巨蛋是四任市長共同留下的歷史，不是蔣萬安一個人的作品。
大巨蛋是4任市長共同留下的歷史，不是蔣萬安一個人的作品。（資料照）
除了大巨蛋，還剩下什麼？
生生喝鮮奶、生育獎勵、各種補助、節慶活動與演唱會，都有一定價值，也容易讓市民感受到。然而，補助不是改革，活動不是建設，演唱會的人潮更不能代替城市的未來。
一個市長的政績，不是任內辦了多少場活動，而是卸任十年以後，市民還在使用什麼？
台北市現在最嚴重的問題，不是少辦一場演唱會，而是這座城市正一年一年老去。
人口在減少，老年人口在增加；房屋、學校、市場、道路、地下管線及公共設施逐漸老化；都市更新的速度追不上建築老化的速度；年輕人買不起、租不起，只能離開台北市；人行道、自行車道、停車空間與路樹互相爭奪，行人連一條安全回家的路都走不好。
台北市正一年一年老去，都更的速度追不上建築老化的速度。圖為南機場單元五的都更案。（台北市住都中心提供）
面對這些問題，蔣萬安提出了什麼足以改變未來十年的計畫？
他要如何加速都市更新？四年能增加多少真正可以入住的社會住宅？如何留住年輕人口？如何更新老舊市場、學校與地下管線？如何重新分配行人、自行車和汽機車的道路空間？又準備留下哪一項可以稱為「蔣萬安作品」的制度或建設？
到目前為止，我們沒有看到答案。
市長的能力也要從市議會答詢接受檢驗。專業細節當然可以由局處首長補充，但政策方向、價值選擇與政治責任，不能全部外包給局處。蔣萬安面對營養午餐、兒少保護、吸菸區、植樹及公共空間等基本市政問題，經常需要局處首長代為說明，顯示他對市政的掌握，仍不像一位已經執政近四年的市長。
蔣萬安面對吸菸區、營養午餐、兒少保護等基本市政問題，經常需要局處首長代為說明，顯示他對市政的掌握，不像一位已經執政近4年的市長。（資料照）
尤其台北市接連發生重大兒少案件，更證明一座城市不能只追求表面的熱鬧。
孩子吃什麼、能不能平安長大，遭受虐待時政府能否及時接住，遠比市長又參加了哪一場活動重要。
蔣萬安過去的職業履歷，也不宜被「美國律師」四個字過度美化
他確實受過完整法律職業教育，也取得律師資格；但據其本人公開說法，他曾在大型律師事務所遭到資遣，其後自行開業，公開資料中也看不出有足以代表其專業成就的重大案件或顯著業績，事務所登記還曾出現停業或暫停狀態。必須說明的是，登記停業不等於遭律師懲戒；但整體而言，這段經歷至多證明他曾在美國執業，還不足以證明他是成功卓越的優秀律師，更不能直接證明他具有治理首都的能力。他在美國的執業經歷，無足以證明他是一個成功的執業律師，同樣的，他當了四年市長，也無足以證明，他是一個有政績的市長。
一個人的出身不是他的錯，但家族光環也不能算成個人能力。越是因為姓氏而受到注目、獲得政治資源的人，越應該拿出屬於自己的作品，以證明他在民主社會取得政治權力的正當性。可惜，經過四年，我們看不到蔣萬安十年後可以被市民提出來的，值得市民驕傲的作品。
相較之下，沈伯洋雖然還沒有行政首長的實績，至少已經開始使用人工智慧、大數據與城市資料，分析台北市的人口、住宅、交通、產業及都市老化，並提出比較完整的市政規畫。他的計畫當然也必須接受檢驗，但至少他正在回答一個蔣萬安至今沒有回答的問題：十年後，我們希望台北市成為什麼樣的城市？
台北市長參選人沈伯洋已經開始使用AI、大數據與城市資料，分析台北市的生態，並提出相對完整的市政規畫。（資料照）
「洋流」之所以可能形成，不只是因為沈伯洋個人的魅力，而是市民同時產生了兩種情緒：一種是對台北市繼續老去的焦慮，另一種是對這座城市終於可能改變的期待。
蔣萬安也許可以用滿意度替自己辯護。但滿意度只能證明現在有不少市民不討厭他，不能證明他已經替台北市準備好未來。福利加碼、活動熱鬧、形象溫和，都可以提高滿意度；真正的都市改革卻往往必須承受阻力，甚至付出短期民意代價。
民調只是面試資料之一，不是續任通知書。
這場市長面試，蔣萬安還必須回答另一個問題：如果順利連任，是否承諾做滿四年？還是台北市長只是累積全國聲量、跨縣市助選及競逐更高職位的政治跳板？
台北市民聘請的是一位全心治理台北市的市長，不是一位借用市政府資源準備下一場選舉的總統候選人。
蔣萬安真正的競爭對手，不只是沈伯洋，而是他近四年留下的空白。
市民的面試問題並不刁難：你做過什麼？你看見什麼？你準備改變什麼？
如果一位已經執政近四年的市長，仍然拿不出自己的作品，也說不出台北市未來十年的方向，台北市又憑什麼把下一個四年交給他？
（作者為律師、政治評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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