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開講》吉隆災難一再重演 中尼跨境預警還要等到何時?

◎ 江峰

8月26日喜馬拉雅山區的重大災難,使得中共副總理張國清、總理李強先後去了現場,這是近年來中共政治圈少見的,因為那些巨大的災難都已經無法讓中南海的冷酷政治有些小的關懷。可是今天他們又來了,要嘛就是災難遠比以往大得多,要嘛就是這裡有著中共巨大的難言之隱。

當我們把時間往前推,就會發現一件非常不尋常的事情:這條河谷的危險,從來就不是突然出現的。這麼大的災難,為何沒有預警機制,難道這是一種從來沒有人知道的災害嗎?

災難並非毫無徵兆

2015年4月25日尼泊爾發生7.8級大地震。中國地質科學院的專家在調查後研判有潛在危險。五年以後,《中國地質災害與防治學報》刊登了一篇非常重要的研究——《西藏吉隆縣地質災害及其影響因素分析》,報告指出地震後吉隆縣的災害點共183處,崩塌、滑坡、泥石流都有其中81.41%集中在吉隆鎮、貢嘎鎮和貢當鄉附近。也就是說,六年前中國的地質學家已經知道,吉隆是一片經過大地震後破碎的高風險山地。

2024年9月28日,吉隆鎮到熱索橋的國道再次發生多處泥石流、滑坡,道路嚴重損毀,一直到2025年還在限時維修通行,西藏交通運輸廳的路況公告清楚記載這件事。後來四川省地質環境調查研究中心也在論文裡用了幾個非常重的詞:「大規模、高衝擊性、高位隱蔽。」

中尼邊境泥流災難前後的對照圖。(取材自DW news,作者提供) 中尼邊境泥流災難前後的對照圖。(取材自DW news,作者提供) 中共前總書記胡錦濤是水利工程專業,前總理溫家寶是地質構造專業研究生,這些報告如果有機會出現在他們面前,他們甚至比中國眾多的基層地質工作者有更多的想法。但是,為什麼沒有建立預警機制?問題不在於災害源頭的位置,而在中國是否充分監測、共享風險資訊並建立預警制度。當制度未能回應已知風險,更大的警告便以災難的形式出現。

上一座橋才剛被沖走

2025年7月8日,幾乎同一個地方發生了一次非常奇怪的洪水。氣象站、國際衛星都沒發現大的降雨,後來尼泊爾水文氣象局從衛星查到了源頭,是西藏境內Purepu冰川表面的湖泊迅速擴張,隨後突然排水,洪水沿倫德河直接衝向尼泊爾。中尼友誼橋被沖走、口岸被毀,兩國共9人死亡、30人失蹤或失聯。這事距今只有十三個月。

2025年7月8日洪水,中尼友誼橋被沖走、口岸被毀。(取自影片)2025年7月8日洪水,中尼友誼橋被沖走、口岸被毀。(取自影片)洪水發生之後,國際山地綜合發展中心ICIMOD、美國Stimson Center、國際山區水患與氣候研究組織HiRISK都來協助,研究員明確提出,需要加強上游冰湖風險評估和洪水預警。問題是: 

1.西藏、邊境、測繪、地理數據,這四個詞合在一起,就變成了主權和數據揭露,「給尼泊爾更多上游數據」這件事,在科學家眼裡是防災,在中國政府眼裡,是不能跨越的紅線。官員們似乎從來沒有思考過主權和數據秘密的維護,最終是為了什麼?國家和人民在這一刻,是分離的。

2.中國的衛星雖很先進,但它能回答: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它不一定能回答另一個對生命更重要的問題:十分鐘以後洪水會不會來?

洪水能越過國界,預警為何不能?

洪災之後,《加德滿都郵報》報導中寫道:尼泊爾事前沒有收到中國方面的洪水警告,因為中尼之間「沒有這樣的機制」。尼泊爾官方直到洪水已經進入自己境內才真正掌握情況。所以這次李強總理親臨現場,也許會被問及,2025年洪災之後,中尼之間到底建立了什麼預警制度?如果建立了,為什麼今天還會有這麼多人集中在洪水出口?如果沒有建立,那又是為什麼?

其實早在2025年2月,中國科學院成都山地災害與環境研究所、尼泊爾特里布萬大學以及美國Jackson State University合作發表了一篇報告:《Quantitative assessment of the GLOF risk along China-Nepal transboundary basins》,研究人員用動力模型,把冰湖潰決做電腦模擬。結果是:57個冰磧湖裡,有一半是高風險等級。極端情況下,洪峰可達季節性大洪水的10倍,影響範圍可及3000多棟建築、50座橋、9個水電站,以及約50公里道路。尼泊爾6個次級行政區、中國2個縣都被列入高風險區。

事已至此,已經很難再說「誰也沒有想到」。要追問的是,預知的災難為何沒有事前防範、預警機制在哪?

當脆弱河谷變成能源走廊

吉隆對面的尼泊爾拉蘇瓦地區,的確密集分布著水電工程。這種逕流式水電站雖然不需要巨大水庫,但仍然要修道路、鑽隧洞、爆破山體、開採石料、建廠房、處理大量施工棄渣。工程有沒有改變局部坡腳、植被、地下水、河岸穩定與泥沙條件?因為植被減少、道路開挖、坡面裸露,會影響表層水土保持、坡面侵蝕以及可以被洪水裹挾的鬆散物質。

尼泊爾喜馬拉雅冰川於日前發生局部崩塌,並引發災難性土石流。(作者提供) 尼泊爾喜馬拉雅冰川於日前發生局部崩塌,並引發災難性土石流。(作者提供)  2022年,《Journal of Resources and Ecology》刊登了一項來自中國科學院空天信息創新研究院根據衛星測量植物密度數據,8年間中、高植被區從85.11%減到22.4%,高植被類別從49.66%降到了7.35%。一座逕流水電站也許沒問題,三十多座放在同一條河域呢?坡體穩定、爆破管理、棄渣管理、侵蝕控制、泥沙控制、滑坡治理,這些地表擾動能不能被控制住?

一場洪水會帶動缺乏植被,堆積的工程礦渣,鬆垮的河道坡底,形成巨大的泥石流,它們的速度增加一倍,撞擊能力可以接近四倍。可以這麼說:當冰川崩塌後,人類在這條河谷裡做了什麼,使得它一路變成一頭更大的怪獸?

2017年5月,尼泊爾正式與中國簽署「一帶一路」合作備忘錄。尼泊爾除了想多修水電站,更依賴跨境電網。這些,中國政府承諾都給。習近平當時給尼泊爾的一個口號非常漂亮:從「陸鎖國」,變成「陸聯國」。意思是,我給你鐵路、公路、吉隆口岸、跨境電網,幫你把喜馬拉雅山打穿。

吉隆地區發生土石流,災後滿目瘡痍。(作者提供) 吉隆地區發生土石流,災後滿目瘡痍。(作者提供) 天災之後,除了追悔還能做什麼。

2025年7月19日,洪災發生不久,北京又正式宣布雅魯藏布江下游水電工程開工,興建五座水電站。官方甚至明確寫了一句:工程電力「以外送消納為主,兼顧西藏本地自用需求。」這句話把整個西藏水電政策定調了:高原首先是一個國家級能源基地,同時又是能源走廊、交通走廊和國家戰略走廊吉隆恰恰就在這個交叉點上。

宏偉的國家能源計畫,似乎湮沒了一個微不足道的聲音:整個喜馬拉雅高風險地貌,能不能承受這種密度的基礎設施。巨大的國家能源實驗場下面,是仍然活動的斷層。一塊冰從山上掉下來的時候,它不看國旗,也不看那座橋是哪一國修的。

我們不能要求冰川永遠停在原來的位置,但是人可以把水位計裝上去,可以把數據告訴下游,可以在知道風險下不讓數千朝聖的人睡在河谷出口。如果災難發生以前沒有人知道,那叫天災。但如果研究證實了,上一座橋已經被沖走了,第二年人們依然站在原來的位置上等待同樣的洪水,那我們需要追問的,就不只是大自然了。

8月28日拍攝的中尼邊境和吉隆口岸/拉蘇瓦加迪邊境哨所衛星圖像,日前該地區遭受了山洪和山體滑坡的襲擊。(法新社檔案照)8月28日拍攝的中尼邊境和吉隆口岸/拉蘇瓦加迪邊境哨所衛星圖像,日前該地區遭受了山洪和山體滑坡的襲擊。(法新社檔案照)影音資料庫來源:乾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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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政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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