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仁斌
近年來，台灣能源議題幾乎每隔幾個月便掀起一波新的政治攻防。從核電延役、小型模組化反應爐（SMR）、人工智慧（AI）帶動用電成長，到再生能源發展、電價調整與能源安全，每一項議題都迅速成為公共討論焦點。然而，真正值得擔憂的，或許不是社會意見太多，而是許多討論仍建立在十年前、甚至二十年前的知識基礎上。
能源系統早已改變，公共知識卻沒有同步更新。許多人仍認為核能是台灣電力的主要來源，甚至相信只要恢復核電，就足以解決AI時代日益增加的用電需求。然而，今日台灣的電力結構早已不同於過去：天然氣已成為主要發電來源，再生能源持續擴張，核能占比則逐年下降。真正需要理解的，不再是哪一種能源可以「包辦一切」，而是不同能源如何共同支撐一個安全、穩定且具韌性的電力系統。
今日台灣的電力結構早已不同於過去，天然氣已成為主要發電來源。圖為外縣市天然氣儲氣槽。（資料照）
更重要的是，能源問題本身也已經改變。過去討論的是「能不能發出足夠的電」，今天面對的卻是極端氣候、能源韌性、供應鏈安全、淨零排放、儲能建設、智慧電網，以及AI資料中心快速擴張所帶來的新挑戰。能源治理早已不是單純的工程問題，而是攸關經濟發展、科技競爭、國家安全與環境永續的公共治理課題。
然而，公共討論卻仍經常停留在「核電一定最便宜」、「綠能一定最昂貴」、「非核一定缺電」、「擁核一定減碳」等二元對立的口號之中。這些簡化論述或許容易凝聚支持者，卻無法回應能源系統日益複雜的現實。真正成熟的能源政策，很少存在唯一正確答案，而是在不同風險、成本與公共利益之間持續尋求平衡。
能源轉型最大的挑戰，其實也是知識轉型最大的挑戰。多數人的能源知識，往往停留在學生時代，離開校園後便鮮少接觸新的能源技術、國際政策或電力市場變化。另一方面，社群媒體與短影音演算法又讓情緒比知識更容易擴散，片段資訊比完整脈絡更容易流行。許多早已被現實修正的觀念，反而因為不斷重複而逐漸成為新的「常識」。於是，我們經常看到一種弔詭的現象：科技快速進步，公共討論卻仍停留在過去。
多數人的能源知識，往往停留在學生時代，加上社群媒體與短影音演算法又讓情緒比知識更容易擴散，許多早已被現實修正的觀念，因為不斷重複而逐漸成為新的「常識」；示意圖。（歐新社檔案照）
更值得警惕的是，能源政策本質上是一種長期公共決策。一座天然氣接收站、一處離岸風場，甚至一部核電機組，都可能影響未來數十年的能源布局。如果社會仍依賴過時資訊形成判斷，即使民主制度完成了投票程序，也未必代表公共決策品質同步提升。程序可以賦予政策正當性，但唯有建立在充分資訊與共同事實上的討論，才能提升民主決策的品質。
因此，提升能源治理能力，不能只靠政府制定政策，也不能只期待專家提出研究成果，而必須建立全民持續更新知識的公共機制。政府應持續公開最新能源數據與政策評估，讓社會理解不同方案的取捨；媒體應減少情緒化標題與片面敘事，更重視背景脈絡與事實查證；學界則應積極扮演知識轉譯者，把艱澀的專業內容轉化為全民都能理解的公共語言。
同樣重要的是，我們也需要培養新的能源素養。成熟的能源素養，不是急著支持或反對某一種能源，而是理解每一種能源都有其優勢、限制、成本與風險。
核能並非萬靈丹，再生能源也不是毫無挑戰；真正成熟的能源政策，從來不是押注單一技術，而是在能源安全、供電韌性、經濟成本與淨零排放之間，不斷尋求最符合公共利益的平衡。
真正成熟的能源政策，是在能源安全、供電韌性、經濟成本與淨零排放之間，尋求最符合公共利益的平衡。（本報製圖）
能源轉型是一場長達數十年的社會工程，而知識更新則是其中最容易被忽略、卻也最關鍵的一環。如果能源系統已經走進AI時代，公共知識卻仍停留在上一個世代，那麼真正需要轉型的，恐怕不只是能源政策，而是我們理解能源的方法。
民主可以容許不同立場，也應尊重多元價值；但民主不能建立在過時資訊之上。能源轉型最後比拚的，或許不是哪一種技術勝出，而是一個社會是否具備持續更新知識、修正認知與理性討論的能力。畢竟，一個國家能源治理的品質，最終取決於全民知識更新的能力，而不是任何一句看似簡單、卻無法解決複雜現實的政治口號。
（作者為台灣永續治理論壇發起人、文化大學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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