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哲廷
近幾年，「韌性」成了台灣最流行的政治名詞。從能源韌性、供應鏈韌性，到資安韌性、民主韌性，每一次國際論壇、每一場官方演講，都在提醒台灣必須變得更強壯。但我始終懷疑，真正脆弱的，也許不是國家的系統，而是人的精神。
行政院長卓榮泰聚焦人工智慧與資安治理，美國智庫德國馬歇爾基金會亞洲計畫主任葛來儀（Bonnie S. Glaser）則從全面韌性的角度思考民主防衛，兩人的論述皆建立在當前國際安全情勢的現實基礎上，值得正視。然而，如果韌性最後只剩下法律修正、預算增加、技術升級，那麼我們只是把民主當成一部等待更新的電腦，而忘記民主首先是一群人的生活方式。
華府智庫德國馬歇爾基金會（The German Marshall Fund）印太計畫主任葛來儀（Bonnie Glaser，左一），從全面韌性的角度思考民主防衛。（資料照）我愈來愈害怕的，不是中國的飛彈，而是我們開始用飛彈的邏輯理解彼此。
社群媒體讓每個人都像一座孤島。
演算法餵養憤怒，新聞競逐情緒，公共討論變成獵巫競賽。每一天，我們都在辨認誰是假帳號、誰是協力者、誰替中國說話、誰替美國說話，最後，我們忘了怎麼好好聽一個人的完整意思。
這種心理變化，比任何資訊戰都更可怕。因為民主不是毀於敵人的強大，而是毀於人民失去耐心。
北京真正厲害的地方，不只是資訊操作，而是它深刻理解現代人的心理弱點。它知道，在資訊爆炸的年代，人們沒有能力查證所有事情；知道焦慮的人，比理性的人更容易轉傳；知道只要把公共討論變成互相仇恨，民主便會開始自行瓦解。
這是一種犬儒政治。
社群媒體讓每個人都像一座孤島，演算法餵養憤怒，新聞競逐情緒，公共討論變成獵巫競賽。（彭博檔案照）
它讓人民對政府失望，對媒體失望，對政黨失望，最後連對鄰居都失去信任。當所有價值都被相對化，每一件事情都可以說成陰謀，每一份證據都可以被指控造假，人便會退回自己的小圈子，只相信演算法推薦給自己的世界。
而孤立的人，是最容易被操控的人。因此，我不完全同意近年對韌性的想像。真正的韌性，不應只是國家承受攻擊的能力，而是人民願意共同生活的能力。
我更期待政府談韌性時，也談教育、閱讀、地方社群、文化、公民討論與心理健康。因為真正讓民主站穩腳步的，不只是科技人才，而是願意相信公共生活仍有意義的人。「韌性」不再只是危機管理的語言，而是日常生活的倫理。
行政院「全民心理健康韌性計畫」，將結合各部會，從中央到地方、公私協力，共同推動。（資料照，行政院提供）即使面對龐大的外部威脅，我們依然願意保持誠實；即使資訊混亂，我們仍願意查證；即使立場不同，我們仍願意對話；即使世界愈來愈喧囂，我們仍願意相信，民主最重要的資產，是一群始終沒有放棄彼此的人。
這樣的社會，也許才是真正無法被擊敗的台灣。
（作者為詩人，自由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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