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明杰
10.6億元。
如果一個普通人被騙10.6萬元，我們會嘆息他太過大意。
如果一家企業被騙1060萬元，董事會大概早已掀起風暴。
財務主管必須解釋，法務必須說明，稽核必須交出報告。最後，勢必有人要面對一連串無可迴避的拷問：錢怎麼出去的？誰核准的？誰簽的字？誰要擔負起這個責任？
然而，現在出問題的數字是10億6000萬元。
前彰化律師公會理事長陳昱瑄，利用慈濟當年要購買BNT疫苗，誆稱握有疫苗採購管道，詐取慈濟基金會10.6億元。（取自陳昱瑄臉書、中檢提供，本報合成）這筆錢背後的主體，是一個在台灣擁有極大影響力、長年承載無數民眾捐款託付的慈善組織—慈濟。
這起案件真正讓我震驚的除了金額的龐大，還有那背後隱藏著一個更令人難以理解的結構性問題：如果沒有調查單位一路追查可疑金流，這件事究竟要到何時才會浮出水面？
這才是慈濟今天必須對台灣社會坦誠交代的癥結。
這次，有可能是慈濟面臨的最大危機。超越過去那「地上的一灘血」、「投資軍武」、「高價販售宇宙大覺者」，和環保用地爭議。
當一個慈善組織龐大到某種程度，擁有了驚人的資產，甚至掌握了醫療、教育、媒體與社會話語權之後，我們似乎也漸漸被制約出一種極其弔詭的集體習慣：不敢多問。 不敢質疑。 不敢監督。
這次可能是在台灣擁有極大影響力、長年承載無數民眾捐款託付的慈善組織「慈濟」所面臨的最大危機。圖為靜思精舍。（資料照）只要有人提出一絲疑慮，總有聲音會立刻湧現： 「你知道慈濟救了多少人嗎？」 「人家默默做了那麼多善事，你又付出了什麼？」
但我始終無法理解這個邏輯。
做了很多善事，何時成為了可以免除監督的通行證？
手中握有的善款越龐大，不是理當接受更嚴格的社會檢視嗎？社會影響力越深遠，肩上扛的責任就越沉重，不是嗎？
這10.6億元，全數來自社會的善意。那裡面，疊加著無數台灣人的五百塊。
我見過那一代的老人家。去傳統市場買菜，一把三十五塊的青菜，總要低聲問老闆一句：「三十塊可以嗎？」家裡的冷氣捨不得開，新衣服捨不得買，一條毛巾破了還在將就著用。
可是，當慈濟來募款時，她卻毫不猶豫地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五百塊。
老人家不查帳，不問行政成本，甚至不清楚這筆錢最終會流向何方。
她憑藉的，純粹是一份素樸的信任：「交給你們，總會去幫助真正需要的人。」
五百塊，要累積到10.6億元，需要整整212萬個五百塊。
手中握有的善款越龐大，不是理當接受更嚴格的社會檢視。圖為慈濟執行長顏博文。（資料照）所以，請慈濟別對社會說：「我們慈濟也是受害者。」
在刑事案件的框架裡，慈濟確實受了害。但對千千萬萬的捐款人來說，事情的句點絕對不能落在這裡。
一個管理龐大社會善款的組織，除了具備不欺騙他人的道德底線，更背負著一個最基本的責任義務：妥善保管捐款人的血汗錢。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依目前公開報導與檢方起訴內容所呈現的名目，這筆高達10.6億的款項，全數用於支付協助取得疫苗的「委任報酬」，全無涉及500萬劑疫苗本身的貨款。
看到這裡，我驚呆了！
10億6000萬元！究竟是什麼樣的委任，具備10億6000萬元的價值？
到底提供了何種不可替代的服務？
誰來評估這個價格的合理性？
誰審查？
誰議價？
誰簽字？
最後，又是誰拍板定案？
可能有人會說：「當年疫情緊急，大家急著買疫苗」。
當年疫情緊急，大家急著買疫苗，然而救人再迫切，10億元的鉅款撥出之前，體制內難道沒有任何人質疑？（資料照）抱歉！真的無法用這一句話輕輕帶過。疫情再怎麼火急，財務制度也不可能跟著發燒。救人再迫切，10億元的鉅款撥出之前，體制內難道沒有任何人質疑？
這筆錢不是富豪揮霍私人財產去打通關節或是養白手套。這是一個仰賴社會大眾長年捐款維持運作的慈善基金會。
詐騙者的可惡自然不在話下，真正該追問的是慈濟的防線為何如此脆弱？脆弱到能讓有心人輕易取走這筆天文數字？
如果一個顧問走進普通公司說：「給我10億元，我幫你處理事情。」正常的企業體制會如何運作？
財務會查核，法務會把關，會計會精算，取款單位背景會被調查，合約的每一個字都會被反覆推敲，付款條件與履約保障更是不可或缺。董事會絕無可能被蒙在鼓裡。
所以，慈濟今天不能再用「受害者」三個字自居。因為你是無數捐款人的受託者。
10.6億的款項用於支付協助取得疫苗的「委任報酬」。2021年9月台積電、鴻海、慈濟購買的1500萬劑BNT疫苗首批抵台，涉嫌詐騙慈濟10.6億元的律師陳昱瑄（右一）也赫然站在停機坪。（資料照，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提供）慈濟該回答的是：「為何這10.6億元出得去？」
詐欺犯終將面對司法的制裁，但一個承載無數信任的慈善巨頭，若連10億元等級的決策都缺乏嚴密的治理機制，我們真正該擔憂的，早已超越「為何被騙」。
慈濟究竟是如何管理這些善款的？這才是背後讓人細思極恐背脊發涼的問題。
今天，我們需要慈濟嚴正且明明白白的解答：
1.這項重大資金決策，最初由誰提出？
2.歷經了幾層關卡的審核？
3.誰簽的字？
4.誰放的款？
5.交易對象是否經過嚴格查核？
6.風險控管機制在哪裡？
7.資金流出後，後續的追蹤何在？
8.交易未能依約履行時，為何無人及時察覺？
9.內部稽核系統是否形同虛設？
10.董事會究竟知情與否？
然後，最關鍵的一點—誰來負責？
這些疑問，單憑一句「已委託律師處理」是遠遠不足以服眾的。
當台灣人民是小兒嗎？
律師能解決的是法律攻防，慈濟必須直面並回答的是上面的問題，還有，「嚴重疑似」千瘡百孔的治理危機。
慈濟在台灣，早已超越了單純的慈善團體。它建構了龐大的醫療網、教育體系、媒體平台與驚人的土地資產，擁有難以估量的社會動員能量。
這些成就本身並無過錯。但歷史一再證明：任何力量，只要龐大到某種程度，就絕對需要制衡與監督。企業如此，政府如此，宗教與慈善團體亦不例外。
筆者提出10項疑問，認為慈濟單憑一句「已委託律師處理」是遠遠不足以服眾的。（取自慈善新聞網）不能因為招牌上掛著「慈善」二字，監督的機制就自動消音。更不能因為披著宗教的袈裟，那些理性的質問就被視為大逆不道。
善良當然值得尊敬，但善良永遠不能做為管理失職的免責條款。
而且，慈濟真正需要面對的，恐怕還不只內控機制。還包含台灣社會長年盤旋在心中的一個疑問：
多年來，慈濟在中國投入了大量的心力進行賑災與扶貧。災難不分國界，災民也沒有國籍之分，這份情操絕對值得肯定。
但問題是慈濟明顯雙標！
如果面對中國時，可以向大眾宣示「政治歸政治，慈善歸慈善」。那麼回到台灣，面對不同的執政環境與公共議題時，慈濟是否依然緊握著同一把客觀的尺？還是見風駛舵？
若標準出現了落差，台灣人當然有立場問一句：慈濟的大愛之中是否也摻雜了政治的選擇？甚至讓當年的防疫執政團隊腹背受敵。
我沒有反對慈濟跨海行善，我這是在期許一個以「大愛」為名的組織，能對自身的價值標準保持絕對的一致。
你可以心懷天下，擁抱世界。但請別忘了，究竟是哪一塊土地上的人們，幾十年來用一百、五百、一千的小額捐款，將你一路托舉至今。
那些數字微小到在財務報表上幾乎隱形，但慈濟今日擁有的一切基業，正是由千千萬萬個微不足道的數字所構築而成。
所以，10.6億元真正令人痛心疾首的，是這場風暴迫使我們重新凝視一個過去眾人忌諱觸碰的議題：當慈善長成了龐然大物，誰來監督慈善？
若答案是政府，政府就該依法落實監督。若答案是董事會，大眾就該明暸董事會如何運作。若答案是內部稽核，就請將制度與權責攤在陽光下。
若答案是社會大眾—那麼今日所有的質疑，就更不該被貼上「惡意攻擊」的標籤。
真正傷害一個慈善組織的致命傷，是有一天再也沒有人敢提出任何質問。
慈濟真正該戒慎恐懼的、真正該正視的，是那個每個月固定捐出五百塊的老太太。
下一次，當她蹣跚地走到竹筒前方，也許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閃過這樣的念頭：這筆錢投下去以後，究竟有沒有人替我好好看著？如果出了紕漏，有沒有人會據實以告？如果犯了錯，有沒有人會挺身負責？
最後，她默默地收回了那500塊。
那一刻，慈濟失去的是幾十年來，無數台灣人一點一滴、毫無保留交到你們手上的兩個字：信任。
慈濟失去的是幾十年來，無數台灣人一點一滴、毫無保留的信任。圖為慈濟證嚴法師邀請多國宗教與人道組織代表齊聚花蓮交流。（資料照，慈濟提供）（作者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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