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哲廷
當地方政府平時掌握第一線查核權，出了問題卻說「都是中央沒有把關」；中央依法發布警示，又被指責「早就該知道」。如果依照這樣的邏輯，地方自治便只剩下接受掌聲的功能，而所有政治成本都由中央承擔。這不是監督政府，而是責任政治的瓦解。
以「政府逼人民吃毒油」為由，為國民黨台中市立委及市議員響應上凱道抗議。（資料照）真正令人疲乏的，不是一次又一次的食安事件，而是一次又一次刻意扭曲制度的政治操作。
制度總是複雜，謊言總是簡單。一句「政府逼人民吃毒油」，遠比一篇解釋風險管理、濃度標準與行政比例原則的文章更容易流傳；一支三十秒的短影音，也遠比數十頁的行政報告更容易獲得演算法青睞。演算法不是民主的敵人，但當情緒凌駕事實，民主便開始失去免疫力。
近年來，從疫苗、快篩、雞蛋、缺蛋、缺電，到今天的食安，每一次公共事件幾乎都遵循同一套公式：先放大恐懼，再簡化責任，最後逼迫人民選邊站。大多數人甚至還來不及理解事件本身，公共討論便已經被口號與情緒接管。
於是，民主政治開始滋長出一種反智現象。它更接近一種信仰，更接近直銷式的動員，更像一種集體心理。
反智，並非知識不足，而是拒絕理解複雜性。任何公共政策都涉及成本、風險與取捨，但反智政治最擅長的，就是把所有問題濃縮成一句話：「都是他害的。」
反智，有時更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政治表演。政治人物扮演受害者，把制度的複雜性包裝成執政者的惡意，再以情緒勒索取代理性討論。對部分人而言，不必理解制度如何運作，不必閱讀資料，也不必承認現實世界不存在百分之百完美的答案，只要找到一個可以憎恨的對象，就完成了思考。
回頭看這次事件，更能理解它與十二年前強冠、頂新黑心油案的根本差異。二○一四年的黑心油事件，是業者刻意以餿水油、飼料油混充食用油牟利，涉及源頭造假與惡意詐欺；這次事件則是製程控制不當導致苯駢芘超標，違法重點在於延遲通報，而非刻意使用黑心原料。兩者都應究責，但犯罪態樣、制度漏洞與行政處置方式完全不同。
國民黨小編韋淳祐具名製作反毒油宣傳短片《油不得你》，短影音比數十頁的行政報告更容易獲得演算法青睞。（取自René Wei（韋淳祐）臉書）真正該討論的核心，不是「黑心油」，而是「風險管理」。然而，風險管理四個字，在政治口號面前幾乎沒有任何競爭力。主管機關試圖依據科學數據，在食品安全與下游業者權益之間取得比例平衡，卻被簡化成「逼人民吃毒油」。一句「洗腳水稀釋五倍還是洗腳水」，遠比毒理學、暴露量與風險評估更容易傳播，因為它不需要知識，只需要情緒。
這正是民粹政治最熟悉的操作。疫情如此，能源政策如此，食安如此，未來面對人工智慧、氣候變遷等高度專業的公共議題，也可能如此。
真正令人擔憂的，不是有人說謊，而是愈來愈多人對說謊毫不在意。資訊爆炸的時代，人們閱讀的往往不是事實，而是符合自身立場的事實。
食安終究要回到食安。任何一場遊行，都不能取代地方衛生稽查。毒油終究會下架，但謊言不會。
當一個社會對謊言愈來愈寬容，民主就必須付出代價。真正從中獲利的，不只是散播錯誤資訊的政治人物，更包括所有樂見臺灣社會彼此猜疑、削弱制度信任的境外勢力。
任何一場遊行，都不能取代地方衛生稽查。毒油終究會下架，但謊言不會。圖為國民黨於7月25日號召民眾上凱道抗議。（資料照）真正需要被檢驗的，也許不只是食品；而是民主是否仍保有辨別事實的勇氣，以及抵抗認知污染的韌性。當真相失去價值，民主便開始失血；而這，正是中國威權最樂見的結局。
（作者為詩人，自由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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