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其澤
德國戰後最大的政治發明，不只是社會市場經濟，更是「防火牆」（Brandmauer）。從《基本法》的憲政設計、聯邦憲法保衛局對極端組織的監控，到主流政黨長期拒絕與極端政黨合作，目的只有一個：避免威瑪共和瓦解、納粹奪權的歷史重演。然而，當另類選擇黨（AfD）支持度持續攀升，這道曾被視為牢不可破的民主防線，如今正面臨前所未有的考驗。
示威者在7月4日一早試圖以干擾交通方式，阻撓極右翼政黨AfD在艾福特舉行黨大會。（法新社檔案照）七月四日，AfD在德國東部城市艾福特（Erfurt）召開全國黨代表大會。場外，數以萬計民眾抗議；場內，魏德爾與楚帕拉連任共同黨主席，但得票率出現落差，顯示黨內權力重心正逐漸調整。今年又恰逢一九二六年納粹黨在鄰近威瑪召開重要黨代會一百週年。AfD否認刻意選址或選時，但歷史巧合仍讓德國社會格外敏感。今日AfD並不等同百年前的納粹黨，但歷史記憶使任何右翼民粹崛起都難免引發警惕。
真正值得關注的是，AfD已不再只是東德地區的抗議性政黨，而正逐漸成為全國性政治力量。部分近期民調顯示，其支持度逼近三成，在若干調查中甚至超越執政聯盟主要政黨；在即將舉行地方選舉的東部邦，更有機會成為第一大黨。這代表德國政治版圖正在發生結構性變化，而不只是短期情緒宣洩。
面對AfD崛起，德國依靠兩道防線。第一道是法律防線，透過情報監控、司法程序與憲法秩序防止極端主義危害民主；第二道是政治防線，也就是主流政黨共同拒絕與AfD合作的防火牆。然而，近年無論在移民政策、地方議會運作，或部分政治人物對合作邊界的試探，都顯示這道政治防線正承受巨大壓力。
德國另類選擇黨（AfD）國內支持度持續上升。圖為AfD黨魁魏德爾（Alice Weidel）。（美聯社檔案照）但防火牆只能隔離政黨，卻無法隔離選民的不滿。近年德國經濟成長疲弱、能源價格高漲、移民與治安議題持續發酵，加上東西德長期發展落差，使愈來愈多選民對傳統政黨失去信任。在不少人眼中，防火牆不再只是保護民主的制度安排，而逐漸被理解為既有政治菁英排除異議的高牆。當治理能力無法有效回應人民焦慮，再堅固的制度設計，也難以阻止選票流向體制外力量。
因此，「艾福特」帶來的真正警示，不是AfD是否會繼續壯大，而是主流政治是否仍有能力重新贏回人民信任。威瑪共和留給後世最大的教訓，不是極端政黨一夕崛起，而是中間政治逐漸失去解決問題的能力。防火牆可以延緩極端政黨進入權力核心，卻不能取代有效治理；可以維護制度秩序，卻無法自行修復社會信任。
德國極右派政黨「德國另類選擇黨」（AfD）在即將舉行地方選舉的東部邦，有機會成為第一大黨。（法新社檔案照）這也是德國留給所有民主國家的共同課題，包括同樣面臨政治極化、民粹動員與外部壓力的台灣。民主從來不是靠防火牆維持，而是靠治理能力維持。當人民相信制度仍能改善生活，再激進的政治力量也難以取得多數支持；反之，若治理失靈、信任流失，再高的防火牆終究只是延後危機，而不是化解危機。這才是「艾福特」留給今日德國，也是留給所有民主國家的真正警示。
（作者為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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