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鄭秉泓
我對法國女導演柯琳瑟沃（Coline Serreau）非常不熟，在此之前只在有線電視的電影頻道上看過《一個寶包三個爸》（又名光棍添丁），當時看完非常驚喜，覺得比好萊塢的改編版本《三個奶爸一個娃》厲害太多，又好笑、又瘋狂、有批判、有省思，最重要的是有獨特的詩意。
國家影視聽中心自五月十六日起以「柯琳瑟沃在狂亂中SLAY」為題，放映這位身兼編導與演員，會彈風琴精通舞蹈甚至會空中鞦韆的奇女子柯琳瑟沃，自1977年首部長片《開放式（沒）關係》到2001年《瘋狂亂》共計六部風格各異的代表作。
1977年首部長片《開放式（沒）關係》，從男女男三人行探討到女女男男四人行。（國家影視聽中心提供）混亂、狂想、幽默、諷刺，是這六部作品的共通特色，讓我想到以《墜惡真相》勇奪坎城金棕櫚大獎的法國導演潔斯汀楚特（Justine Triet）在2013年的首部作《恐慌年代》，也有類似的逼人力道。當然，比起潔斯汀楚特，柯琳瑟沃更白爛也更瘋狂，同時也更難以被定義，她的作品總懷著強烈的赤子之心，像是空中鞦韆那樣盪來盪去，明明故事情節充滿商業元素（例如《開放式（沒）關係》從男女男三人行探討到女女男男四人行、《落魄總裁住我家》像豎屏短劇讓總裁和清潔婦談起戀愛、《綠星人大鬧巴黎城》則讓外星人降落地球導致了連串趣事），但卻很難用女性主義、對抗父權之類的詞語去簡化作品試圖傳遞的訊息，因為柯琳瑟沃的電影從來沒有表面看到的那麼簡單，她總能從刻板中跳脫框架，在典型中創造出非典型。
這兩年豎屏劇讓二十幾歲的霸總愛上年紀比自己大一倍的保潔大媽沒什麼了不起，但電影如果拍攝於1989年，當時不高也不帥應該是第一次演總裁的男主角丹尼爾奧圖才剛以改編馬塞帕諾爾的鄉土文學巨著的《男人的野心》拿下凱薩獎影帝，後來曾任巴黎市議員的女主角菲爾米納里夏爾（Firmine Richard）就更有意思了，台灣觀眾對她的印象多半來自《八美圖》的女僕角色，誰能想到《落魄總裁住我家》裡充滿自信、甚至帶著霸氣的演出，竟是當時四十二歲的她出道之作？柯琳瑟沃在三十七年前獨具慧眼讓還是素人的菲爾米納里夏爾飾演這麼一位剛強、巨大、捍衛尊嚴的茱麗葉，無論你有沒有猜到眾星拱月的總裁會在電影的後半段對有五個孩子的清潔婦從並肩作戰的戰友到充滿感恩進而發展到愛意，你都必須佩服身為編導的柯琳瑟沃有著一顆不被限制住的自由之心，以及無畏世俗眼光的勇氣——這也正是王穎執導，描述雷夫范恩斯飾演的黃金單身漢愛上珍妮佛羅培茲飾演的飯店清潔員的浪漫喜劇《女佣變鳳凰》最大的侷限所在。
《落魄總裁住我家》讓總裁和清潔婦談起戀愛。（國家影視聽中心提供）形形色色的霸總與清潔婦題材豎屏劇提供觀眾爽到深處無怨尤的發洩管道，強調階級差異的好萊塢愛情片讓觀眾作了一場又一場的美夢，相形之下思考階級階級也思考種族界線、兼具職場劇和愛情電影特性的《落魄總裁住我家》，最大魅力來自於素人背景、粗獷外型的菲爾米納里夏爾即使初次演出但舉手投足盡皆賦予了這個對於一般大眾「毫無存在感」的清潔婦角色無與倫比的自信，以及由內而外自然散發出的光采。即使柯琳瑟沃的劇本過於粗枝大葉，每個轉折都很理所當然，讓這個故事流露出童話般的夢幻感，但菲爾米納里夏爾出現在銀幕上的每一分每一秒，總能讓電影Down to Earth，何等踏實，何等說服力。
1996年的《綠星人大鬧巴黎城》就更神奇了，柯琳瑟沃親自演出有一半地球人血統的綠星人（太靈動的自我選角，她的創作思路根本像外星人），因為想更理解母親的家鄉而造訪地球，沒想到其天馬行空思考模式和純真直率的行為舉止不斷衝擊這趟巴黎之旅所遇上的人事物。
1996年的《綠星人大鬧巴黎城》，柯琳瑟沃親自演出有一半地球人血統的綠星人。（國家影視聽中心提供）。提姆波頓同一年完成火星人來襲的《星戰毀滅者》，麥可尼克斯2001年推出外星人泡妞繁衍後代的《你混哪個星球的》，凱文史貝西以《美國心玫瑰情》在奧斯卡封帝之後演出《K星異客》裡聲稱自己是外星人的流浪漢，與傑夫布里吉飾演的精神科醫生展開有趣的互動。
天外來客攪亂一池春水，是再常見不過的角色情節設定，柯琳瑟沃最大的挑戰是建構綠星世界觀，既然無法借助昂貴的電腦特效，索性以劇場的方式寫意表達，山丘、湖面、舞動、漂浮氣球兼冶馬戲與奇幻，指插耳朵身體後仰是天外連線，手指扶額點頭輕顫便能讓人抽搐失憶甚至瞬間斷片，只要有心便可隔空聽到眼前CD裡頭的旋律，不只要大鬧音樂廳，還要把大型球賽現場扭轉成另類古典音樂會……。柯琳瑟沃的奇思妙想，看似無厘頭胡鬧，實則一針見血嘲諷難民階級資本主義戰爭等當代議題，提供觀眾嶄新大膽還帶著挑釁成份的切入角度，既是自問自辯自答的哲思空間。
從撩撥情慾到觸動政治種族敏感神經，再到挑釁發言顛覆社會常規，柯琳瑟沃不只描繪混亂狀態或者幽默炮制小型恐慌，她高明地引導我們理解恐慌與動亂之脈絡緣由，試著停下腳步傾聽各種聲音，關注可能忽略的細節，學著欣賞、享受混亂歸於平靜的詩意片刻。身處狂亂，理出頭緒，解決問題，自然一片清明。
「柯琳瑟沃在狂亂中」相關節目已在國家影視聽中心放映，節目內容資訊請按此。
「柯琳瑟沃在狂亂中」相關節目已在國家影視聽中心放映。（取自國家影視聽中心官網）（作者為高雄電影節節目總監，著有《台灣電影愛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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