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仁斌
當立法院連一位受邀學者完整發言的空間都容不下，台灣民主真正流失的，恐怕不只是秩序，而是理性本身。
近日《空氣污染防制法》修法公聽會上，受邀與會的學者莊秉潔依法發言，現場卻長時間出現拍桌干擾、辱罵與人身羞辱，甚至有人公開以粗鄙言語咒罵，對專家發出惡毒詛咒。一場原本應聚焦空污治理的公共政策討論，最終卻淪為羞辱專家的情緒秀場。這已不是激烈表達意見，而是對公共討論基本規則的踐踏。
中興大學環工系教授莊秉潔（最前方白衣）講解時，遇到中部空污環團代表抗議，阻擾莊的發言3分鐘。（資料照）
更令人憂心的是，作為會議主持者的召委，面對現場秩序失控，不僅未能即時排除干擾，最後甚至要求遭受攻擊的學者提前結束發言。這不只是主持失誤，而是制度角色的失守。當主持者選擇沉默，辱罵便取得了默許；當議事程序無法保障發言者最基本的表達權，民主討論便開始向情緒暴力讓位。民主社會從來不怕意見衝突。真正成熟的民主，也從來不是比誰聲音更大、誰羞辱得更兇，而是在尖銳分歧之中，仍願意讓不同立場被完整聽見。可以質疑學者立場，可以挑戰研究方法，可以批判政策方向，但不能用辱罵、詛咒與霸凌迫使不同聲音噤聲。一旦這種方式被默許，公共討論便不再是理性競爭，而是情緒動員。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樣的場景發生在立法院。立法院不是政治激情的競技場，而是國家制度理性運作的核心場域。當這裡都開始縱容羞辱與咆哮，社會接收到的訊號只會是：理性無效，情緒有用；證據太慢，咆哮更快。這對民主制度的傷害，遠比一次失控的公聽會更深遠。因為它將逐步改變公共參與的規則。
當專業者在正式政治場域中遭受羞辱卻得不到保障，寒蟬效應便會迅速蔓延。未來，還有多少學者願意承受被公審、被抹黑、被羞辱的風險參與公共事務？當理性退出，留下來的只會是情緒表演與政治動員。而那將是民主最危險的空洞化。
空污政策本就牽涉健康、能源、產業與環境之間的複雜權衡，越是複雜的公共議題，越需要制度保障理性發言。圖為空汙情形嚴重。（資料照）
空污政策本就牽涉健康、能源、產業與環境之間的複雜權衡。正因如此，越是複雜的公共議題，越需要制度保障理性發言，而不是放任情緒霸凌主導現場。公共政策可以有不同立場，但不能失去文明。當立法院默許咆哮取代理性，民主被侵蝕的速度，往往比我們察覺得更快。
真正值得擔憂的，不是一場公聽會失序，而是當制度開始習慣這種失序時，我們是否還記得民主原本該有的樣子。若制度無法保障理性發言，再響亮的民主口號，也終將只剩權力的回音。一個容不下理性發言的議場，最終失去的，不只是程序尊嚴，而是民主社會對文明討論的最後信任。
（作者為台灣環境保護聯盟學術委員、文大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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