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Gene Ng(黃貞祥)
台北最近的鼠患,已經不只是幾段驚悚影片、幾則民眾抱怨、幾張公園投藥照片而已。從市場、住宅區、公園到老舊巷弄,老鼠像灰色潮水一樣鑽出城市裂縫,逼得市民心驚膽戰。
更嚴重的是,今年(2026)初台北出現漢他病毒死亡個案,住家周邊捕獲的老鼠還驗出病毒抗體。這一刻,鼠患已經從「噁心」變成公共衛生警訊,從市容問題變成城市治理的體檢報告。
台北近日爆發嚴重鼠患,問題已從市容樣貌升級至城市治理層面。圖為作者AI製圖。(取自貼文)
我原本不想蹭這個話題。現在什麼事都能被說成趁機蹭流量,老鼠一跑上新聞,所有阿宅都衝上去喊兩句,彷彿不罵幾聲就落伍。我本來想算了,讓政治歸政治,讓環保局歸環保局。可是看到台北市政府目前這種以大量投藥為主的處理方式,身為一個專業演化生物學家,實在看不下去。
生物學有一句名言:「Nothing in Biology Makes Sense Except in the Light of Evolution。」意思是,如果不從演化角度理解,生物學裡許多現象都說不通。這句話用在今天的台北,也同樣刺耳。
我要更進一步說:「Nothing in Our Societies Makes Sense Except in the Light of Evolution。」我們的社會、城市、制度與治理,也常常要放在演化的光照下才看得清楚。因為人類治理的對象,很多時候不是靜止的物件,而是會學習、會繁殖、會適應、會反擊的生命。
老鼠正是如此。
老鼠不是行政表格上的「待清除項目」,也不是灑了藥就會乖乖退場的都市灰塵。牠們是高繁殖率、高學習能力、高適應力的哺乳動物。你今天用粗放方式對付牠,短期也許殺掉一批,新聞畫面也許比較好看,長期卻可能像在替城市鼠群辦一場殘酷的選秀。
比較貪吃的先死,粗心大意的先死,不會避餌的先死。留下來的,往往是比較警覺、比較會躲、比較會避開陌生餌塊、比較能利用管線與垃圾系統的個體。幾輪下來,人類以為自己在滅鼠,老鼠卻在我們人為製造的天擇壓力下被篩選得更難纏。
這就是演化。
今年(2026)初,我住在台北市大安區的外國朋友就曾私下抱怨。他們來台灣這幾年,在住處附近看到老鼠的機會愈來愈多。這種觀察當然不是正式調查,不能當成完整統計,可是生活裡的警訊往往就是這樣冒出來。
當外國阿宅都開始覺得「怎麼台北老鼠愈來愈常見」,我們就不能再假裝這只是偶發事件。這顯示台北的日常治理正在鬆動,垃圾、廚餘、施工、老舊建物、管線縫隙與公共市場管理,可能早就累積成一張適合老鼠安居樂業的城市地毯。
市府現在強調大量投藥、加強清消、宣導三不原則。三不原則當然正確,不讓鼠來、不讓鼠住、不讓鼠吃,聽起來簡潔有力,也符合病媒防治基本精神。問題在於,如果真正做的主要還是滿城投藥,那三不就很容易淪為口號。
環境部化學署呼籲各地應優先落實「防鼠三不」原則。(取自環境部化學署網站)
這就像一邊跟孩子說少吃糖,一邊把整桌蛋糕放在客廳。老鼠的糖,就是夜市廚餘、菜市場殘渣、沒封好的垃圾、老舊管線、防火巷雜物、工地邊角與下水道通道。這些東西不處理,鼠藥再多也只是拖地不關水龍頭。
更糟的是,粗放投藥可能製造錯誤的成就感。藥塊看得見,清消車看得見,工作人員看得見,照片好拍,新聞好交代,通報量下降也好拿來宣布階段性成果。可是老鼠密度真的下降了嗎?鼠群移去哪裡了?哪些鼠種被殺掉,哪些留下來了?毒餌有沒有被吃?鼠屍有沒有回收?非目標動物有沒有中毒?抗藥性有沒有被篩選?這些看不見的問題,才是治理的骨頭。
再把視野放遠一點,台北現在的做法,其實早有人試過,而且結局並不光彩。法國巴黎曾經面對嚴重鼠患,政府也祭出大量投毒的強硬手段,結果卻是投入巨大成本,成效有限,還引發動物福利與生態風險的爭議。鼠群並沒有因此消失,只是轉移、適應、再回來。巴黎的經驗擺在眼前,台北卻彷彿充滿信心,彷彿只要藥下得夠多,問題就會迎刃而解。這種信心,說穿了有點讓人摸不著頭緒。
老鼠不是一桶水,倒掉半桶就少半桶。牠們是一個會繁殖、遷移與調整行為的族群。都市裡只要食物還在,洞還在,路還在,遮蔽還在,鼠群就能捲土重來。局部殺掉一些個體,反而可能讓剩下的老鼠競爭變少、資源變多、繁殖更順。這就像你把夜市攤位清掉一半,卻不管人潮與租金,空位很快又會被補上。城市提供了生態位,老鼠就會來填。
台北近年的都更與施工,也不能置身事外。拆除、開挖、翻修管線,都可能驚動原本藏在地下與老舊建物裡的鼠群。牠們不會因為怪手一來就人間蒸發,只會搬家。從地下搬到一樓店面,從工地搬到隔壁住宅,從市場周邊搬到公園與巷弄。若都市更新沒有施工前鼠類風險評估,沒有施工中防鼠圍阻,沒有周邊監測,沒有完工後管線封堵,那就是邊拆牠們的家,邊把牠們趕進市民的生活空間。
台北近年的都更與施工,也是造成鼠患的原因之一。(台北市更新處提供)
還有二次中毒問題。台北不是只有人與鼠。黑冠麻鷺、貓頭鷹、蛇、流浪貓狗,甚至松鼠與其他野生動物,都是城市生態的一部分。抗凝血鼠藥常常不會讓老鼠當場死亡,而是讓牠帶著毒素移動、虛弱,最後死在某個角落。若掠食者吃下中毒老鼠,就可能跟著受害。為了殺老鼠,把原本可能壓制鼠群的掠食者一起傷害,這種做法簡直像為了趕蟑螂,把家裡所有蜘蛛也毒死,然後驚訝小強怎麼又回來了。
真正有效的滅鼠,不能靠一時狠勁。它需要像治慢性病一樣,先量血壓、抽血、看病史、改飲食、調生活,再必要時用藥。城市鼠患也是慢性病。要知道哪些地方是熱區,哪裡是市場廚餘問題,哪裡是老舊管線問題,哪裡是工地擾動問題,哪裡是公園生態風險問題。
要分辨溝鼠、屋頂鼠、家鼷鼠,因為不同鼠種行為不同、棲地不同、防治方式也不同。要監測鼠跡、捕獲率、取食率、鼠屍回收率、病毒陽性比例與抗藥性風險。沒有資料,治理就像閉眼打地鼠,槌子揮得震天響,最後可能打到自己的腳。
鼠藥不是不能用。公共衛生風險已經升高,必要時當然要用。但鼠藥必須精準、可追蹤、可回收、可檢討。毒餌應放在防竄改餌站,定點編號,清楚標示,記錄投放量、取食量與回收量。兒童活動區、寵物出入區、公園花圃、生態敏感區,更應嚴格限制開放式投放。市府說藥劑合法,這只能證明藥物可以依法使用,不能證明投放方式合理。菜刀合法,不代表可以在騎樓揮舞。
鼠藥投放必須精準、可追蹤、可回收、可檢討,兒童活動區、寵物出入區等地更應嚴格限制開放式投放;圖為線形公園投放的老鼠藥。(林亮君提供)
台北需要的,是一套城市生態免疫系統。市場要管廚餘,夜市要管收攤後的殘渣,老舊社區要封堵管線縫隙,防火巷要清,工地要納入鼠患風險管理,公園要避免傷害非目標動物,衛生局、環保局、工務、都發、市場管理單位要真的串起來。否則各局處各掃門前雪,老鼠就在縫裡逍遙法外。
最該被批評的,不是市府有沒有做事,而是做事有沒有符合生態與演化邏輯。治理老鼠不能只看眼前死了幾隻,還要看留下來的是什麼樣的老鼠。不能只看通報少了幾件,還要看鼠群是否轉移。不能只看藥撒了多少,還要看食物來源有沒有切斷。不能只看市容表面乾淨,還要看城市底層那張餵養老鼠的網有沒有被拆掉。
老鼠其實很誠實。哪裡有食物,牠們就去;哪裡有洞,牠們就住;哪裡有路,牠們就鑽;哪裡管理鬆散,牠們就繁衍。牠們沒有市籍,不讀政黨新聞,也不聽記者會。牠們只用身體投票,投給最適合牠們生存的城市角落。
所以,台北今天面對的不是單純的「老鼠太多」,而是都市代謝失衡。垃圾、廚餘、老舊建物、都更擾動、下水道、市場管理、公共衛生焦慮與政治表演,全都糾纏在一起。老鼠只是把這些裂縫具象化的小灰色信使。市府若只急著把毒餌丟向牠們,卻不願讀懂牠們為何出現,那麼被毒死的只是幾批老鼠,被留下來的,仍然是同一座繼續餵養老鼠的城市。
台北鼠患是都市代謝失衡的反映,市府若只急著把毒餌丟向牠們,卻不知道牠們從何而來,那麼被毒死的只是幾批老鼠,被留下來的,仍然是同一座繼續餵養老鼠的城市。(資料照)
「Nothing in Biology Makes Sense Except in the Light of Evolution。」這句話提醒我們,生命會回應環境壓力。台北的鼠患也在提醒我們,社會治理同樣逃不出演化的光。當城市用粗放投藥製造選汰壓力,老鼠就會用更警覺、更會躲、更能適應的方式回應。人類以為自己強勢出手,實際上可能正在替老鼠上課。
而這堂課,最後繳學費的恐怕不是老鼠,是台北市民。
#黃無料說
(作者為清大生科系副教授)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Gene Ng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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