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哲廷
匈牙利總理奧班的敗選,迅速被符號化為一種「秩序修復」的開端:俄羅斯影響力被逐出歐盟內部、自由民主重新取得敘事主導權。(歐新社檔案照)奧班政權的敗選,在歐洲政治語境中被迅速符號化為一種「秩序修復」的開端:特洛伊木馬被拆解、俄羅斯影響力被逐出歐盟內部、自由民主重新取得敘事主導權。
然這種敘事的迅速成立,本身就構成一種政治學上的警訊。它顯示歐洲仍習慣以道德二分法處理結構性問題。
從比較政治的角度來看,匈牙利過去十六年的變化,不能僅理解為「民主倒退」,而應置於後社會主義轉型國家的長期路徑依賴之中。自1990年代冷戰結束後,中東歐國家進入「外生民主化」模式:制度設計主要由歐盟規範輸入,市場改革則由國際資本與歐洲整合驅動。這種民主,本質上是一種「條件式主權」(conditional sovereignty)。政治制度的合法性,部分建立在對外部結構的服從之上。
奧班的崛起,正是對這種條件式主權的反動。他並非單純的威權復辟者,而更接近一種「主權民族國家回返」的政治工程師:透過修憲、媒體整合與司法重組,試圖將外部條件內部化,重建國家對資源與敘事的控制權。從政治社會學角度看,這是一種對新自由主義整合秩序的逆向工程。
問題也在此浮現:這種「去外部化」的主權實驗,必然與歐盟的規範性權力(normative power)產生衝突。歐盟自冷戰後形成的治理邏輯,本質上不是帝國,而是一種「規則型霸權」(rule-based hegemony)──透過法治、自由市場與人權框架,將多國嵌入同一制度語法之中。但這種霸權的脆弱之處在於,它缺乏傳統帝國的強制能力,只能依賴財政補貼與制度懲戒。
匈牙利「去外部化」的主權實驗,必然與歐盟的規範性權力產生衝突;示意圖。(歐新社檔案照)匈牙利與歐盟的關係,從一開始就帶有結構性張力:它既是整合體系的受益者,也是規則合法性的挑戰者。
法國外交部長所謂「特洛伊木馬」的說法,正是對這種張力的政治修辭化。木馬隱喻的力量,在於它假設歐盟是一個封閉且純粹的「城」,但從歷史制度分析來看,歐盟從來不是城,而是一個不斷擴張且內部異質的治理網絡。東擴之後的歐盟,更像一個「不均衡整合體」(asymmetric integration regime),其內部同時存在德法核心區、南歐債務區與中東歐轉型區。
在這個結構中,匈牙利的位置,接近政治學所謂的「半邊陲」(semi-periphery):它們既受核心支配,又能對邊陲輸出影響力;既依賴中心資本,又試圖建立自主策略空間。奧班的外交策略──同時維持與俄羅斯的能源關係、與中國的投資往來、以及對歐盟的制度性依賴。
因此,將匈牙利簡化為「俄羅斯木馬」,忽略了更深層的結構現實:它不是外部勢力的單向滲透,而是多重依附關係的戰略平衡。
從歷史比較來看,這種狀態並不新穎。冷戰時期的東歐衛星國,本身就處於類似的「外部主導-內部調節」結構之中。不同的是,當時的中心是蘇聯,而今日的中心轉為歐盟與跨大西洋體系。但「主權受限下的策略擺盪」,始終是這一地區的長期政治形態。
馬格雅的上台,被期待為「回歸歐洲正常性」。然而政治學上所謂的「正常化」(normalization),往往隱含一種規訓邏輯:將異質政治重新導入可預測軌道。但問題在於,這條軌道本身正面臨歐洲內部的結構性裂解。
匈牙利總理當選人,蒂薩黨主席彼得·馬格雅。(歐新社檔案照)
匈牙利對俄羅斯天然氣的依賴,使其外交選擇被嵌入一種「基礎設施決定論」(infrastructural determinism)。在政治經濟學中,能源管線不只是經濟工具,而是權力的物質化形式。一條天然氣管線,實際上構成一種長期契約,將供應國與消費國鎖入非對稱依賴關係之中。這種結構,使得任何「外交轉向」都必然是漸進且有限的。
即使奧班退場,結構仍在運作。奧班時代的終結,不意味著木馬被拆除。
(作者為詩人,自由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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