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哲廷
中國跳水名將全紅嬋。（中央社資料照）一個十九歲的女孩站上跳台，身體像箭，劃開空氣，落入水面，只留下一圈近乎完美的波紋。觀眾歡呼，媒體歌頌，國家收下榮耀。那是全紅嬋被世界熟知的樣子：天才少女、奧運冠軍、民族驕傲。
但在跳台之外，她卻因體重、外貌與表現承受網路羞辱，甚至被組群長期攻擊。官方迅速出手，警方拘留涉案者，官媒痛批「飯圈亂象」，彷彿只要找到幾名失控的網民，問題就能被解決。然而真正值得追問的，從來不是幾句惡毒留言，而是這些留言為何如此容易附著在一名年輕運動員身上。
答案藏在中國體育政策的深處。
中國競技體育長期建立於「舉國體制」之上。國家集中資源、篩選人才、封閉訓練，以獎牌作為績效指標，將國際賽場視為國力展示的舞台。這套制度確實有效率，能快速培養冠軍，也能在奧運獎牌榜上爭奪位置。但它同時塑造了一種危險邏輯：人的價值服從於國家榮耀，個體命運讓位於集體敘事。
一個孩子被挑選進體校時，首先不是作為孩子被看見，而是作為「可培養的資源」被評估。她的柔軟、恐懼、困惑，往往不在制度考量之內；重要的是天賦是否足夠，身體是否可塑，意志是否能被磨硬。從訓練場到頒獎台，運動員被教育的是服從、忍耐、犧牲，而不是如何理解自己的情緒、保護自己的權利。
這正是全紅嬋事件最刺眼之處。當她哭訴壓力時，許多人感到意外，彷彿冠軍不該脆弱。可那只是因為我們早已習慣，把冠軍當成國家機器鍛造出的成品，而不是仍在成長的人。
全紅嬋在接受《是個人物》專訪時提到，有些跳水動作在2025年以前本來不害怕，但2025年後越來越害怕。（擷取自YouTube@是個人物）人權在這裡並非抽象口號，而是具體問題：運動員是否有充分休息的權利？是否能拒絕過度曝光？是否有獨立心理支持系統？是否能對不合理訓練提出異議？退役後是否擁有受教育與自主生活的保障？若答案始終模糊，那麼再耀眼的金牌，也照不亮制度的陰影。
當市場經濟與流量文化介入後，運動員又被推向另一種消耗。她們不只要奪冠，還要維持形象、提供話題、成為可供追逐的偶像。國家需要她們證明制度成功，平台需要她們創造流量，大眾需要她們承載情緒。每一方都在索取，卻很少有人問：她願不願意？
把責任推給粉絲失控，比檢討體制容易得多；懲罰幾個網民，比承認制度將人工具化安全得多。當所有譴責集中在網路亂象，社會就不必面對那個更根本的問題：為何一套以國家榮耀為前提的體育制度，總要以個體沉默為代價？
一個成熟的社會，不該只會計算獎牌數量，也該珍惜那些站上賽場的人，讓他們能以自己的方式成長、選擇與發聲。也因此，更讓人慶幸的是，我們曾擁有像戴資穎這樣的選手。她的偉大不只來自勝負與排名，也來自她始終像一個完整的人那樣比賽：有自由、有尊嚴，也有屬於自己的光。
台灣「羽球天后」戴資穎的選手生涯，始終有自由、有尊嚴，也有自己的光，像一個完整的人在比賽。（資料照）
（作者為詩人，自由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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