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哲廷
我們總以為，雪是一種可靠的事物。冬天到了，山會白，纜車會轉動，旅館的燈會亮起來，滑雪客拖著行李箱抵達車站，像候鳥回到熟悉的棲地。季節曾經是最古老的契約，人類按著它安排工作、休息與期待。然而如今，連雪都學會失約。
季節曾經是最古老的契約，人類按著它安排工作、休息與期待。然而如今，連雪都學會失約。（中央社檔案照）瑞士這一季的滑雪產業，像坐上一列劇烈震盪的過山車。暖冬讓中低海拔雪場在開季前幾乎無雪可用，業者焦慮，員工待命，山區經濟陷入漫長的乾等。接著二月寒流突襲，兩公尺降雪一夕覆蓋山頭，遊客蜂擁而至，營收漂亮得超乎預期。新聞稿上的數字看來亮眼：客流量上升、初次滑雪者增加、整體表現優於平均。但若仔細凝視，這不是復甦的故事，而是一則警訊被包裝成捷報。
問題從來不只是「今年賺了多少」，而是「未來還能不能預測」。
現代經濟高度依賴穩定性。企業願意投資，是因為相信明年大致可推估；員工願意遷居，是因為知道工作季節有規律；地方政府規劃交通與觀光，也是建立在某種可預期的氣候秩序之上。當降雪不再按月到來，而是以暴雪、暖冬、雪崩風險的形式反覆出現，產業表面仍可獲利，底層卻已開始鬆動。
這也是氣候變遷最常被誤解之處。許多人以為，只要某地仍有大雪，就代表暖化沒有那麼嚴重。事實恰恰相反。暖化並不意味著世界均勻升溫，而是整個氣候系統變得更不穩定、更劇烈、更難以依賴。少雪與暴雪不是互相抵銷的現象，而是同一場危機的兩種面孔。就像身體發燒時忽冷忽熱，不能因為一陣發冷，就說病已經好了。
水果提早開花，漁獲改變洄游路線，城市在酷暑中耗盡電力。瑞士山上的焦慮，其實是全球共同的預告片；示意圖。（資料照）瑞士山區業者說，過去是一季一季規劃，現在得每兩週重新評估一次。這句話比任何統計都沉重。因為重新評估代表成本增加，代表風險轉嫁，也代表勞動者承受更多不確定。而這場雪的寓言，不只屬於阿爾卑斯山。
台灣近年也逐漸熟悉類似語言：旱災與暴雨交替、冬季像夏天、颱風路徑異常、農作期失準。我們或許沒有大片雪場，但我們同樣生活在被打亂的季節裡。水果提早開花，漁獲改變洄游路線，城市在酷暑中耗盡電力。瑞士山上的焦慮，其實是全球共同的預告片。
當然，產業會尋找出路。高海拔雪場可能持續受益，資本會往更安全的地區集中，技術會發展更強大的造雪設備，旅遊市場也會重新分流。但這些調整若只交給市場完成，結果往往是資源更多者存活，脆弱者被淘汰。低海拔小鎮、季節工、地方社群，將首先承受轉型代價。
或許真正的問題不是如何留住每一場雪，而是如何在雪不再可靠的年代，重新設計我們的經濟與生活。減碳政策、能源轉型、韌性基礎建設、勞工保障、地方產業多元化，這些聽來宏大的詞，其實都與一座山上的纜車是否能準時開動有關。
（作者為詩人，自由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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