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開講》核廢會消失?當科技敘事取代政策責任

◎ 林仁斌

當核電討論再次升溫,「核廢料要放哪裡」這個長期懸而未決的問題,也再度浮上檯面。近期有觀點主張,透過新技術,核廢料最終可以成為燃料,甚至不再具有放射性。這樣的說法聽來振奮,彷彿核能長年最大的困境即將迎刃而解。然而真正的問題是:這是科學進展,還是政策幻覺?

當核電討論再次升溫,「核廢料要放哪裡」這個長期懸而未決的問題,也再度浮上檯面;圖為核三廠。(資料照)當核電討論再次升溫,「核廢料要放哪裡」這個長期懸而未決的問題,也再度浮上檯面;圖為核三廠。(資料照)首先必須釐清一個基本事實:目前全球唯一已進入實務運作階段的高階核廢料處置方式,仍是深層地質處置,即將核廢料永久封存於地下穩定地層。這並非因為它完美,而是在所有選項中,它是目前唯一經過驗證、且具可操作性的方案。相較之下,所謂能讓核廢「轉為燃料甚至不具放射性」的技術,確實存在於科學研究之中,但多仍停留在實驗或示範階段。無論是分離轉換技術或加速器驅動系統,其共同特徵都是尚未商業化、成本高昂、技術複雜,且缺乏長期運作實證。換言之,這些技術是「可能的未來」,而不是「可用的現在」。

問題不僅在於技術成熟度,更在於時間尺度的錯置。當核電延役與重啟這類當下決策,與可能數十年後才成熟的技術被置於同一論述框架中,便會產生一種關鍵錯覺:彷彿未來的解方,可以合理化現在的選擇然而這種論證的本質,是將風險向未來轉移,卻在當下做出不可逆的決策。

將核廢料永久封存於地下穩定地層的作法,並非因為完美,而是在所有選項中,它是目前唯一經過驗證、且具可操作性的方案;示意圖。(資料照)將核廢料永久封存於地下穩定地層的作法,並非因為完美,而是在所有選項中,它是目前唯一經過驗證、且具可操作性的方案;示意圖。(資料照)更值得警惕的,是語言本身的操作與修辭策略。「甚至不具放射性」這樣的說法,表面上描述技術成果,實際上卻可能誤導公共理解。核廢處理可以降低風險,但不等於風險消失。當「降低風險」被等同為「沒有風險」,公共討論便已偏離現實。

此外,這類論述往往忽略一個關鍵面向:成本。核廢轉化技術不僅技術複雜,其能源消耗與經濟成本亦極為可觀。過去包括美國在內的相關計畫,多因成本壓力與技術瓶頸而停滯甚至中止。若一項技術在工程上尚未成熟、在經濟上難以負擔,就難以成為現實政策選項。

問題的核心在於,這類論述試圖完成一個關鍵跳躍:從「未來可能解決核廢問題」,推論出「現在可以放心使用核能」。這正是核能爭議最核心的倫理問題—在尚未解決後端風險的情況下,我們是否可以持續擴大前端生產?

核廢料的特殊性,在於其風險具有長期性與跨世代特徵。任何核電決策,都不只是當代能源配置問題,而是將風險延伸至數十年乃至數百年之後。當政策建立在尚未成熟的技術假設之上,本質上就是將責任轉嫁給未來。回顧全球經驗,這種技術樂觀主義並非新現象。在核能發展歷程中,「未來會有更好解方」一直是重要論述。然而數十年過去,核廢問題仍未獲根本突破,反而成為最難跨越的門檻之一。這並非否定科技進展,而是提醒:科學不能取代制度責任。當政策建立在尚未成熟的技術假設之上,本質上就是將責任轉嫁給未來;圖為全國廢核行動平台在行政院前舉行「反對老舊核電再運轉,堅守非核家園承諾」記者會。(資料照)當政策建立在尚未成熟的技術假設之上,本質上就是將責任轉嫁給未來;圖為全國廢核行動平台在行政院前舉行「反對老舊核電再運轉,堅守非核家園承諾」記者會。(資料照)

如果核電要成為政策選項,核廢問題就必須以現實可行的方式被處理,而非依賴尚未成熟的技術願景。政府應清楚說明:現階段如何處置、風險如何管理、成本由誰承擔,以及若技術未能實現,責任如何歸屬。否則,所謂的「新突破」,只是一種政策上的延遲機制。

能源政策當然需要前瞻視野,但前瞻不應建立在忽略現實之上。當我們開始用「核廢終將消失」來支持核電時,真正消失的,往往不是風險,而是對責任的正視。核能的爭議從來不只是技術問題,而是制度與倫理問題。真正需要被回答的,不是核廢會不會消失,而是在它尚未消失之前,誰負責、如何負責。

(作者為台灣環境保護聯盟學術委員、文大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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