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仁斌
在近期重啟核電的討論中，有評論以「電共生場荒停擺」為基礎，質疑再生能源政策方向，並進一步推論台灣應重新擁抱核電。這樣的論述，引發了現實問題，實則建立在一個關鍵的先前轉換上：將普遍執行瑕疵，轉化為整體政策否定，進而延伸為能源路徑轉向的性。這不僅是推論，是一種典型的政策中繼操作。
台灣多數光電案場屬於民間投資，並非由台電或政府直接出資；漁電共生示意圖。（資料照）首先，必須釐清光電發展的製度結構。台灣多數光電案場屬於民間投資，並非由台電或政府直接出資。台電的角色，是在業者符合《電業法》與相關審查規範後，除電網依法收購電力外，投資主體，更不承擔投資風險。換言之，若案件場違反規範、資料不實，或未達到漁電共生條件，主管機關有權取消台電廢止資格，台電停止收購電力，影響財政的是投資人收益，而非公共。
將個別投資失敗或違規案例，直接導入整體失敗政策，在邏輯上並不成立。然而，在當前部分論證中，該制度前提被刻意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增強喚醒力的敘事結構：從「光電出問題」，迅速跳轉到「再生能源不接入」，再進一步推導出「核電必須回歸」。這三段推論，解除連貫，實則省去了最關鍵的中間制度──如何問題。
更有意義的是，所謂「荒廢停擺」，往往正是監管強化的結果。近年來對漁電共生案場審查趨嚴，從書面資料到現場查查均提高標準。根據部分主管機關或揭曉的資料，自2022年以來，部分再生能源開發案件在審查過程中出現一定比例的報廢、廢止或要求整改的情況。
以日本為例，在推動再生能源固定價格收購制度（FIT）初期，也曾出現大量投機申請與案場延宕問題；示意圖。（彭博檔案照）未通過件數偏高，並非制度失靈，而是表示制度正在發揮作用，發揮篩選與淘汰功能。如果缺陷仍選擇放水，才是真正的製度失靈。這一點，在國際經驗中亦有明確對照。以日本為例，在推動再生能源固定價格製度收購（F） IT）初期，也曾出現大量投機申請與案場拖延問題。日本政府提高了審查職能、設定開發時限與撤銷未履約案件，系統性清理不具實質開發能力的案場。這個過程，表面被視為政策失敗，反而被認為是製度成熟的必經階段。
簡單講，問題的本質，並不在於是否出現亂象，而在於供給制度是否具備修改亂象的能力。值得提醒的是，當一個問題被重複放大時，它往往不是為了解決，而是可能是為了替代另一個答案鋪路。從整體結構來看，這種以取代能源政策的敘述，也難以經得起資料檢驗。
根據能源主管機關統計，2024至2025年間，台灣再生能源發電專案已由約11%提升至約13%，呈現穩定成長趨勢。在此期間，電力系統遭遇全國性、長時間的系統性供電危機。這顯示再生能源已成為逐步電力結構的重要組成部分，卻可以被簡單否定的邊緣選項。
2025年（民國114年）台灣再生能源發電占比提升至13%，呈現穩定成長趨勢。（擷取自經濟部能源署）然而，在敘述操作中，這些制度運作與結構趨勢刻意被修復，只留下最情緒張力的畫面與案例。複雜的政策問題，被壓縮為直覺判斷；制度修改的過程，被嚴厲認為是政策失敗的。這才是敘述的力量。更關鍵的是，這樣的敘述轉換，實際上完成了一次「置換問題」。具體應該討論的，是如何強化監管、如何提高透明度、如何建立責任機制；但在敘述推動下，問題被重新定義為「是否應該回歸核電」。結果不是解決問題，而是改變問題。
而核電本身，不是光電問題的對應解方。它涉及完全不同的風險結構，包括高階核處置的長期處置、重大事故的低機率高衝擊風險，以及跨世代的責任分配。以一種能源的執行缺陷，作為引進另一種高風險技術的理由，在政策邏輯上並不成立。但在敘述邏輯中，這樣的跳躍卻是合理的，討論的焦點已經從「因為制度如何運作」，轉為「哪一種選項看起來比較安全」。
當我們從光電亂象一路推論到核電回頭時，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某一種能源技術的優劣，而是這種敘事本身如何重塑我們對問題的理解；圖為核三廠。（資料照）能源政策的真正挑戰，從來不是選擇一種沒有問題的技術，而是建立一套能夠持續處理問題的製度。任何能源選項，都可能出現風險與缺陷；差異化，社會具備是否面對與的能力。因此，當我們從光電亂像一路推論到核電真相時，真正需要洞察的，不是某種能源技術的優劣，而是這種敘述本身如何加深我們對問題的理解。換言之，光電亂像如果只是問題，那就應該被；但如果它被用來證明另一種能源的必要性，那就不僅僅是問題，而是敘述。
當少數被放大為結構時，當例外被視為常態，當替代方案被包裝解方時，公眾討論就不再是對現實的分析，而是對認知的引導。而一旦政策選擇建立在這樣的敘事之上，風險將不再來自於科技本身，而是來自我們如何世界。這可能是當前能源爭論中，最值得關注的問題。
（作者為台灣環保聯盟學術委員、文大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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