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開講》停止問從哪裡來──清明與血統想像的終結

◎ 劉哲廷

清明掃墓示意圖。(資料照)清明掃墓示意圖。(資料照)清明節,我們總被教導要記得「自己從哪裡來」。人們上山,面對墓碑,讀出那些熟悉的字:某某公、某某氏,祖籍福建、廣東。語氣莊重,像在背誦一段不容質疑的身世。然而,如果把這些字稍微放遠一點看,它們其實更像一種被長期重複的說法,而不是一個可以安穩依附的答案

在台灣,「來源」這件事,從來就不單純。這座島嶼的歷史,不是單線的遷徙,而是多重交錯的現場。有人渡海而來,有人在此原生,有人在不同政權之間被重新命名、重新編入。清代的移民社會,本就充滿流動與混雜;日治時期的戶籍制度,又把人重新分類;戰後國族敘事,更試圖用一套宏大的歷史框架,重新定義每一個人的位置。在這樣的脈絡下,墓碑上的「祖籍」,更像是一種被整理過的說明,而不是完整的歷史

但我們長久以來習慣相信它。相信只要找到一個地名,就能確定自己的來處;相信血統可以被追溯,身份可以被固定。這種想像,其實與其說是對祖先的尊敬,不如說是對穩定感的渴望。在一個經歷過殖民、戰爭與政權更替的社會裡,「確定自己從哪裡來」本身就是一種安慰。

問題在於,這種安慰往往是以壓縮經驗為代價的。當我們把來源簡化為某個遙遠的地名,就很容易忽略真正塑造我們的,是這片土地上的生活。台灣的語言、飲食、氣候、政治與日常,才是構成我們經驗的核心。那些在廟口長大的童年、在工廠與田野之間移動的身體、在不同語言之間切換的日常,遠比一個無法抵達的祖籍,更具體地說明我們是誰。

真正構成自我經驗的核心,是台灣的語言、飲食、氣候、政治與日常。那些在廟口長大的童年、在工廠與田野之間移動的身體,遠比一個無法抵達的祖籍,更具體地說明我們是誰;圖為龍山寺。(截自龍山寺臉書)真正構成自我經驗的核心,是台灣的語言、飲食、氣候、政治與日常。那些在廟口長大的童年、在工廠與田野之間移動的身體,遠比一個無法抵達的祖籍,更具體地說明我們是誰;圖為龍山寺。(截自龍山寺臉書)這也是為什麼,近年來對清明的重新思考,逐漸出現另一種方向。有人不再堅持在特定日子掃墓,而是在日常中紀念逝者;有人減少焚燒紙錢,用更簡單的方式表達心意;有人把祭祖的重點,從供奉轉向敘述──在聚會中講述長輩的故事,而不是只完成儀式。這些改變,表面上是生活方式的調整,實際上卻是在重新定義「祖先」的意義。

如果說傳統祭祖強調的是「血統的延續」,那麼這種新的實踐,強調的則是「經驗的傳承」。祖先不再只是血緣上的起點,而是那些曾經在這片土地上生活、勞動、選擇的人。

清明不一定要被理解為「回到過去」,反而更像是一種面向當下的行動。當我們在這一天停下來思考,不只是為了確認自己來自哪裡,而是為了理解:我們如何在這樣複雜的歷史中,形成現在的自己。這種理解,不需要一個單一的答案,反而需要承認多重來源的存在。

強調台灣人的價值,並不是要否認歷史上的遷徙,而是拒絕把自己簡化為某個外部的延伸。台灣的特殊性,正來自於它無法被單一敘事收編。這裡的文化,是混雜的、變動的,也是持續生成的。當我們過度依賴墓碑上的地名來界定自己,反而忽略了這種生成的力量。

台灣的特殊性,來自於它無法被單一敘事收編。這裡的文化是混雜的、變動的,也是持續生成的;示意圖。(法新社檔案照)台灣的特殊性,來自於它無法被單一敘事收編。這裡的文化是混雜的、變動的,也是持續生成的;示意圖。(法新社檔案照)

也許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過清明。不是急著證明自己「來自哪裡」,而是去思考自己「如何在這裡成為現在的樣子」。把祖先從一個固定的符號,轉回為一段段具體的生命經驗;把祭祖從一種向上追溯的動作,轉為一種向內理解的過程。

清明不再只是煙霧與人潮,而是一個可以重新命名自己的時刻。當我們不再依賴單一來源來確認身份,反而更有可能看見:所謂的台灣人,不是某條血統的延續,而是在這片土地上,不斷交織、修正、再出發的結果

(作者為詩人,自由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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