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宏仁
中國和巴基斯坦聯合提出一份「關於恢復波斯灣和中東地區和平穩定的五點倡議」，通篇不點名美國與以色列。（取自《人民網》）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的聯合空襲已持續超過一個月，戰局走到接近尾聲之際，北京才在與巴基斯坦外長會談後，端出一份所謂的「關於恢復波斯灣和中東地區和平穩定的五點倡議」。表面上看，這是中國在戰爭後期試圖扮演降溫者、調停者的角色。但是如果仔細研讀倡議的內容與中國外交部隨後的說法，就會發現北京真正關心的，並不是如何為中東帶來公正而有效的和平，而是在局勢已經大致定型之後，利用最低的成本來維持自己的戰略利益，並且避免在美中競爭的格局下，把自己推到過於尷尬的位置上。比方說，在中巴3月31日公布的五點倡議裡，包括呼籲立即停火、盡快啟動和談、尊重伊朗與海灣國家主權、保護平民與基礎設施，以及保障荷姆茲海峽的民商船通行安全，但通篇刻意不點名美國與以色列。這樣的處理，顯然不是疏忽，而是北京有意識的安排。
問題在於，北京的低調措辭並不代表它真的中立。相反地，中國外交部幾乎在同一時間於例行記者會上表示，荷姆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通航受阻的根源是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的「非法軍事行動」。換言之，北京並不是不知道誰是主要動武者，也不是不能明確表態，而是刻意把不同說法放在不同場合中操作。換言之，在正式倡議文件避免點名，保留與各方周旋的空間，但是在中國外交部記者會上則保留對美國、以色列的批判姿態，好向伊朗、全球南方國家以及中國國內輿論交代。這種一手維持模糊、一手進行譴責的做法，反映的不是中國外交的原則一致，而是典型的兩面話語操作。對北京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論述是否一致，而是要同時顧到不同受眾。
在中國例行記者會中，外交部發言人毛寧直言，荷姆茲海峽通航受阻的根源是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的「非法軍事行動」。（取自中國外交部官網）
從這個角度來看，北京此刻提出和平倡議，反映出四個關鍵心態：
首先，北京對戰局的現實判斷
假如中國真的有意在中東危機中扮演主導性的調停者，理論上應該在衝突升高之初就積極介入，而不是等到一個多月後、戰事接近收束時才站出來。這說明北京其實很清楚，這場軍事衝突的決定性力量並不掌握在自己手中。中國既沒有意願為伊朗承擔真正的安全責任，也沒有能力直接改變美國與以色列的軍事節奏。在這種情況下，最符合中國利益的做法，就是在戰局大勢逐漸清楚之後，再以「和平倡議」的形式出面，既避免過早押注失準，也讓自己在戰後外交安排中仍保有發言權。這樣看起來中國其實不是在積極調停，反而更像是在政治上的補位與形象管理。
其次，北京真正焦慮的，是此次戰爭外溢後對能源運輸與全球經濟的衝擊
五點倡議中特別把荷姆茲海峽航運安全單獨列出，這並非偶然。荷姆茲海峽是全球能源運輸的戰略通道，若持續受阻，油價、保險、航運成本與市場風險都會同步上升，而中國作為高度依賴外部能源與全球貿易體系的大國，不可能不在意這種後果。也因此，北京此刻高喊停火與和談，背後有相當強的經濟安全考量。說穿了，中國不是突然變得更熱衷和平，而是擔心中東戰火若再延燒下去，受創的不只是伊朗，也包括中國自身的能源供應穩定、外貿運作與經濟復甦節奏。這也是為什麼中國在與歐盟、德國接觸時，同樣反覆強調停火對恢復海上安全的重要性。
在中國貨櫃輪通行荷姆茲海峽受阻後，國際油價再度飆漲。（法新社檔案照）
再者，北京選擇與巴基斯坦聯手，更透露出它不願意單獨站到前台承擔風險的心態
巴基斯坦與伊朗接壤，又同時與中國、美國及多個伊斯蘭國家保持聯繫，在這場危機中確實具有一定的中介價值。中國支持巴基斯坦扮演更大角色，實際上是一種風險分散的安排。也就是說，由巴基斯坦這樣的區域國家出面，既可降低中國直接與美國對撞的敏感度，也能把這份倡議包裝成「區域國家共同維穩」而非北京單方面操作。這使中國得以保留影響力，卻不必負擔相應的成本。從北京的角度來看，這是一種相當划算的外交設計。但是我們如果進一步觀察與思考，就會發現中國所謂的和平倡議，其實缺乏真正推動停火所需要的強制力與可信承諾。
最值得注意的是，北京這次的語氣明顯軟化，也與它當前對美國關係的整體考量有關
若中國在中東問題上過度高調點名美國與以色列，固然可以強化其反霸權姿態，但也可能使美中原本已經緊繃的關係再添新的摩擦。尤其在華府仍掌握軍事優勢、而北京又無意真正介入的前提下，中國沒有必要為了伊朗把自己推到與美國更正面的衝突位置。因此，北京現在的做法，其實是一種很典型的大國算計，亦即，在口頭上維持原則與道義，在實際操作上則儘量保留與各方往來的彈性。它要讓伊朗知道，中國沒有完全沉默；也要讓歐洲與海灣國家看到，中國願意支持降溫；同時更要避免讓華府覺得，北京正藉由中東戰事公開挑戰美國主導權。這種分寸拿捏，正是中國此次倡議看起來溫和卻又曖昧的原因。
因此，北京的政治盤算並不複雜。它不是要真正改寫中東秩序，也不是準備為伊朗挺身而出，而是在戰爭接近尾聲的時間點上，用一套言詞克制、內容原則化、責任相對模糊的和平倡議，來維持自身的國際形象、保障能源與航運利益，並藉由巴基斯坦這個區域角色把外交空間撐大。這樣的操作，確實能讓中國繼續宣稱自己是「勸和促談」的大國，但也同時暴露出它的多重侷限性：北京希望有存在感，卻不願意付出與存在感相稱的戰略代價；北京希望拿到和平的道德分數，卻不願意正面承擔指出侵略者、約束動武方的政治風險。說到底，這份中巴五點倡議與其說是中東和平方案，不如說更像是北京在大國競爭與區域危機交疊之下的一次精算結果與外交表演。
北京對中東戰火的政治盤算顯而易見，它僅是想以一份模糊的和平倡議，來維持自身宣稱和平的國際形象；示意圖。（美聯社檔案照）
（作者為成大政治系教授、國策研究院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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