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文岳
《華爾街日報》近日刊登由兩位專責中國與美國國會記者聯合撰寫的深度調查，題為《川普對台灣的曖昧態度，為中國開啟歷史性機遇》（Trump’s Ambivalence on Taiwan Opens a Historic Opportunity for China），文中揭開了一個讓台灣感到不安的事實，亦即北京正在利用美國總統川普的交易性思維與政策模糊，企圖削弱美方對台海安全嚇阻政策的可信度。報導指出，習近平研判川普對台灣缺乏戰略定力，視台灣問題為可交易的談判籌碼，因此北京的核心目標將說服川普總統將現行「不支持台獨」的政策措辭修改為「反對台獨」。
北京正在利用美國總統川普的交易性思維與政策模糊，企圖削弱美方對台海安全嚇阻政策的可信度。（美聯社檔案照） 倘若此事成真，此一宣示將對台灣主體性造成結構性傷害，也意味著華府將從台海現狀的守護者，逐步轉型具間接地為北京統一敘事背書。前拜登政府副國務卿坎貝爾（Kurt Campbell）在接受《華爾街日報》採訪時指出，「中國如今比以往更有準備，也更有興趣研究如何借助川普在台灣問題上取得優勢。」前歐巴馬政府國安官員梅代羅斯（Evan Medeiros）也在2025年9月接受《華爾街日報》的訪問時指出離間華府與台北是北京處理台灣問題的「聖杯」（holy grail）。
顯然地，習近平很可能將接下來與川普的互動，視為拉開美台距離的最佳時機。
習近平很可能將接下來與川普的互動，視為拉開美台距離的最佳時機。（歐新社檔案照） 事實上，川普2.0以來的印太佈局，已對亞洲民主盟友傳達了與其第一任期迥然不同的不確定信號。特別是美國軍事資產因中東衝突持續向西移轉的同時，日本正加速推進2%GDP的防衛預算目標，南韓、菲律賓密集強化與美軍的聯合演習頻率，就連泰國也在主動擴充本土防禦韌性。環顧印太，唯有台灣的軍購特別預算至今仍陷入國會政治泥淖。這不僅是財政問題，更是一個攸關台灣向美傳遞自我防衛決心的關鍵信號。美國在台協會處長谷立言（Raymond Greene）在國防安全研究院演講時明確表示：「自由不是免費的，美國只能幫助那些願意幫助自己的國家。」（Freedom is not free. America can only help our friends as much as they help themselves.）在川習會互動可能牽動台灣議題的關鍵時刻，台灣國會因反對黨杯葛軍購的消極態度，已在無形中削弱台北在華府心目中的戰略籌碼，更可能成為習近平向川普展示台灣在野黨可以配合北京議程這一談判佈局中，最低成本的交換素材。
前美國國安會中國事務主任、布魯金斯研究所學者杜如松（Rush Doshi）在其著作《長期博弈：中國削弱美國、建立全球霸權的大戰略》（The Long Game: China’s Grand Strategy to Displace American Order）中，以大量中共一手文獻論證：中共的大戰略自冷戰終結以來，歷經三個遞進階段——首先是「削弱」（blunting），透過滲入並操縱多邊機制，削弱美國在亞太地區的政治影響力與正當性；繼而是「建構」（building），在2008年金融危機後趁美國相對衰退之機，主動打造以北京為核心的地區秩序；最終在2016年川普當選、西方民粹浪潮湧現之後，北京判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已然降臨，全面進入替代美國主導之全球秩序的「擴張」（expanding）階段。Doshi特別強調，政治削弱並非僅靠軍事手段，而是大量借助所謂「合意性誘因」（consensual inducements），亦即透過利益交換、敘事植入與制度吸納來影響他國政治選擇，以達到侵蝕目標國家對美國盟友體系的信心。鄭習會，正是這套政治削弱工具箱在台灣內部的最新部署場景。鄭麗文所代表的政治路線，正是這種系統性弱化的加速器。
國民黨主席鄭麗文（左）所代表的政治路線，正是這種系統性弱化的加速器。（資料照）她在2026年3月於《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的投書，以「台灣不必選邊站」為核心主張，論述台灣應同時與北京和華府並行合作，維持所謂「戰略能動性」。然而，這套論述的根本問題在於完全迴避了一個結構性事實，亦即習近平已於2019年將「九二共識」明確等同於「一個中國原則」與「一國兩制」。在這個前提下，鄭麗文的「不選邊站」等同以中立包裝換取向北京的單方面靠攏。更值得深究的是，國民黨團在同一時期積極推動以「3800億+N」的黨版框架取代行政院版1.25兆軍購特別條例，而鄭麗文在《經濟學人》專訪中更宣稱台灣永遠難以匹敵中國大陸軍力，傾向以與北京的對話、承諾與互信取代實質嚇阻。這套論述，與其在《外交事務》英文投書中強調的「戰略自主」形成尖銳的話語裂縫，折射出一種為國際場域精心包裝的緩靖主義（appeasement）。
這種話語邏輯，並非憑空而來，而是深植於中共二十年來持續精煉的統戰話語體系之中。回溯歷史脈絡，方能理解鄭習會背後更深層的戰略意涵。2005年連胡會以「九二共識」為鑰，將這個充滿建設性模糊的名詞首次納入中共正式文件；2013年習近平在博鰲論壇接見蕭萬長，在論述上強化了以家國親情框架詮釋兩岸關係的語言策略，更在同年10月於會見蕭萬長時明確提出「兩岸一家親」的理念，進一步將兩岸關係包裝為家國親情式敘事。
國民黨立法院黨團日前召開記者會，拍板3800億+N國防特別預算草案。（資料照）2015年馬習會之後，「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之宏大敘事已逐漸在論述層面覆蓋了主權框架的政治爭議。若以Doshi的分析框架解讀，這條演化軌跡並非偶發，而是中共「政治削弱」戰略的精確實踐，將兩岸關係從需要詮釋的法律與制度概念逐步的去主權化、去制度化，並且轉化為民族情感論述，逐漸削弱台灣社會對「台灣是獨立政治實體」這一認識基礎的信心。這類語彙往往以模糊政治邊界的親情敘事弱化具有國界主權意涵的兩岸關係，讓台灣社會在持續的軍事威嚇與外交封鎖之下，仍然習慣以「親情」框架理解敵意。及至鄭麗文高舉「兩岸一家人」訪問中國，她不僅是在延續這套話語，更是以在野黨主席的身份，主動為此一概念賦予台灣內部的正當性，完合符合了Doshi所描述的「合意性誘因」之運作方式，不需要北京介入，目標政治體系內部有人自願完成論述的降格。
然而，由於即將到來的「鄭習會」在結構上具有「三低」困境，亦使其難以構成真正的戰略資產。
其一是「低層級」。 鄭麗文以在野黨主席而非政府首長身份訪中，在接待規格上僅屬正部級待遇，與馬習會兩岸最高領導人平起平坐的歷史格局不可同日而語。這一層級落差並非禮儀問題，而是反映中共對這場會面的戰略定位：它需要的不是對等的談判對手，而是一個可在川習互動前夕呈示的政治樣本，藉此向外界傳遞北京足以影響台灣在野陣營乃至立法院軍購議程的能力信號。Doshi在《長期博弈》中曾指出，北京慣於以「合意性誘因」建構有利於己的地區秩序，其精髓不在正面衝突，而在創造有利談判槓桿的既成事實。鄭習會搶在川習互動前夕拍板，正是這種既成事實操作的典型案例。
其二是「低共識」。 鄭習會甫獲確認，藍營內部的路線裂縫便急速浮現。台中市長盧秀燕訪美返台後隨即接受媒體專訪，明確主張軍購特別預算應在8000億至1兆元規模，並以「個人不能代表全部」暗示黨主席立場不足以代表整體國民黨。馬英九文教基金會的人事風暴，則進一步揭示藍營在兩岸代理權問題上的隱性路線張力，馬英九基金會聲明強調前執行長蕭旭岑「未來言行不代表馬英九」，在多位政治評論者的解讀中，折射出不同世代藍營領袖在兩岸詮釋框架上的深層分歧。一場黨內無法凝聚足夠共識的峰會，在對岸眼中只會強化「國民黨在野黨角色可被工具化」的評估，而非展現能夠對等磋商的政治籌碼。
台中市長盧秀燕訪美返台後隨即接受媒體專訪，明確主張軍購特別預算應在8000億至1兆元規模。（資料照） 其三是「低自主」。鄭習會最根本的問題在於，這場會面的議程設定、形式框架與詮釋論述，幾乎完全由北京主導。從宋濤「授權宣布」邀請的程序設計，到在川習互動前夕刻意確定時序，再到鄭麗文在外媒追問成果目標時僅能以「建立維持和平的架構」作為模糊回應，鄭習會從宣布的那一刻起，便已被北京定義為對外展示政治布局的場域，而非台灣主體意志的發聲平台。史汀生中心中國項目主任孫韻（Yun Sun）曾言北京將持續且反覆推進其立場，在過程中逐步侵蝕台灣對美國承諾的信心。鄭習會的整體框架，恰恰是這種侵蝕邏輯的最新實踐，也正是Doshi所分析的「政治削弱」戰略的核心機制：無需以武力改變現狀，只需讓美台關係的信任基礎在溫水中持續稀薄。最終藉由國共合作，確保國民黨「親中」、「統一」、「愛國者治台」的路線不受動搖，在主權上附和中國的一中敘事，讓民主台灣變成「中國台灣」，同時也削弱台美合作及友好關係。
綜合以上三重困境，這場被寄予「兩岸和平破冰」厚望的鄭習會，正在同時製造多重傷害。在國際訊號層面，它在川習互動的前夕，向外界傳遞了一個高度敏感的認知，台灣在野陣營已傾向配合北京的統一敘事，且台灣島內存在足以影響立法院軍購議程的政治力量。這個訊號，無論鄭麗文主觀意圖為何，客觀上都在壓縮華府支持台灣的政治空間。在台灣內部層面，它在年底地方選舉前夕加深社會信任的撕裂，為所有藍營候選人套上「你是否認同鄭麗文路線」的政治枷鎖。更深遠的是，它正在侵蝕國民黨從連戰的連胡五項願景，到馬英九兩岸政策的歷屆主席整體積累與奠定的政治遺產，透過一個微妙但關鍵的前提上，即台灣的主體性從未在交流框架中消失，雙方至少保持形式上的對等尊嚴，而鄭習會的「三低」結構，已使這個前提難以為繼。
2015年新加坡馬習會，雙方至少保持形式上的對等尊嚴。（法新社檔案照）
Doshi在《長期博弈》結語中提出，確保民主盟友持續展現「不被北京統戰滲透的韌性」，本身就是嚇阻戰略不可或缺的一環。台灣的民主韌性，是嚇阻的一部分。
（作者為國立暨南國際大學東南亞學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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