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哲廷
當荷姆茲海峽被封鎖,幾乎所有政府都迅速進入「應變模式」:釋放儲備、壓抑價格、呼籲節能。這些動作整齊劃一,像是早已排練過。但問題恰恰在這裡──如果每一次危機的反應都如此熟練,那就代表這不是意外,而是一種長期被默許的治理方式。
美國與以色列攻擊伊朗,只是讓問題提前爆發。
真正的問題是:亞洲各國早已知道風險存在,卻選擇把風險當成未來的事。
美國與以色列攻擊伊朗後,荷姆茲海峽被封鎖,圖為3月初停在阿曼外海的油輪。(路透檔案照)
所謂「能源危機」,其實是一種語言策略。它把責任歸因於外部衝突,讓政府可以暫時避開內部問題:為何能源結構遲遲未轉型?為何價格機制長期失真?為何高耗能產業仍被優先保護?
這些問題不是今天才出現,而是被有意識地延後。
看各國政策就很清楚。日本釋放戰略儲油,韓國提高核電與燃煤比例,中國凍結出口、動用庫存。這些措施的共通點不是效率,而是它們都不需要重新設計制度。它們只是在既有框架內,調整數量。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政府優先考慮的不是解決問題,而是維持現狀。
真正會改變結構的政策,其實很清楚:讓價格反映成本、削減補貼、強制產業轉型、投資長期替代能源。但這些政策有一個共同特徵──它們會立刻帶來痛苦,而且是可見的痛苦。
政治選擇變得可以預測:避免短期痛苦,即使這會放大長期風險。
台灣的做法尤其典型。減稅、補貼、穩定物價,這些措施看似在「保護民生」,但實際效果是讓能源價格與現實脫鉤。當價格失去訊號功能,社會就不會調整行為。用電不會減少,產業不會轉型,政府則必須投入更多資源維持這個錯誤的平衡。
這不是失誤,而是一種選擇。
日本3月16日宣布釋出民間石油儲備,可供國內使用15天。(彭博檔案照) 同樣的邏輯,也出現在泰國與菲律賓等國。四天工作制、節能規範、遠距辦公,看似積極,其實只是把問題轉嫁給個人生活。政府避免觸碰價格與產業,改而要求人民節制。這種做法在短期內可以降低需求,但無法改變需求的結構。
更直接地說:國家不願得罪企業,於是要求公民承擔。
而印度增加自俄羅斯進口原油,則提供另一種版本的逃避。它沒有改變依賴,只是更換依賴對象。風險沒有消失,只是被重新分配。
這些策略彼此不同,但核心一致:延後調整。
問題在於,能源不是可以無限延後的領域。它牽涉到基礎設施、產業配置與生活方式,一旦錯過轉型時機,調整成本會成倍增加。今天可以用補貼壓住價格,明天就可能需要用配給制度維持秩序。從市場機制滑向行政管制,往往只是一段時間的差距。
斯里蘭卡與孟加拉的經驗已經說明這一點。當財政無法支撐補貼,政策就會轉向強制限制。所謂的「節能」,不再是選擇,而是命令。
這不是極端案例,而是路徑的終點。
印度增加自俄羅斯進口原油,則提供另一種版本的逃避,圖為俄羅斯黑海港口新羅西斯克一處燃油碼頭。(路透檔案照) 真正需要被提出的問題,不是「如何度過這次危機」,而是:政府是否願意停止把能源當成政治緩衝工具?是否願意承認,低價能源本身就是問題的一部分?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所有應對措施都只是延長現狀的壽命。
能源問題無法在不付出代價的情況下解決。價格終究會上升,消費終究要下降,產業終究必須重組。差別只在於,是現在主動承擔,還是未來被迫接受。而目前多數政府的答案,是後者。
(作者為詩人、自由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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