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開講》被抓回來的黑熊 與被抓住的山林

◎ 劉哲廷

花蓮卓溪鄉清水部落的一隻黑熊又回來了。牠翻進雞寮,吃掉12隻雞,撞壞圍籬,然後再次被捕。

掃描晶片後,人們發現,牠就是去年被捕、再「異地野放」的那一隻。換句話說,這不是一場新的衝突,而是一段循環:捕捉、放生、再捕捉。

這隻黑熊15歲,體重只有70公斤。一隻成年台灣黑熊,本應是山林的巨獸,如今卻像一個營養不良的流浪者,在人類的雞舍與山林邊界之間徘徊。

自由開講》被抓回來的黑熊 與被抓住的山林台灣黑熊二度野放,又回來了。(林保署花蓮分署提供)

於是,牠被送往救傷中心觀察。接下來,專家會評估──是否「再次野放」。

聽起來很理性,也很文明。但如果稍微退後一步看,整件事其實充滿一種荒謬的秩序。

黑熊被抓,是因為牠靠近人類。

黑熊被放,是因為牠本來屬於山林。

黑熊又回來,是因為山林早已不再完整。

我們在新聞裡討論「人熊衝突」,彷彿衝突是兩個對等物種的偶然碰撞。但實際上,這不是衝突,而是空間的重新分配。山林被道路切開,被農地推進,被觀光步道縫合。於是熊的活動範圍,慢慢變成我們地圖上的「邊緣地帶」。

熊並沒有入侵人類社會。牠只是沿著祖先走過的山路,走到了現在的雞舍。

當官方推動「友善黑熊夥伴」計畫,輔導農民設置電牧器、監測相機、管理飼料吸引物時,這些措施確實理性,也確實必要。它們讓農民不必用毒、不必開槍,也讓黑熊不至於每一次靠近人類就被宣判死刑。

然而,「友善」這個詞仍然值得我們再想一想。

黑熊又回來,是因為山林早已不再完整。新的野放地點在中海拔森林,食物豐富,距離養雞場直線距離約30公里。(林保署花蓮分署提供)黑熊又回來,是因為山林早已不再完整。新的野放地點在中海拔森林,食物豐富,距離養雞場直線距離約30公里。(林保署花蓮分署提供)

對農民來說,友善意味著多一道圍籬、多一套設備、多一份被要求理解野生動物的責任。對黑熊來說,友善則意味著牠被允許存在,但只能在規則之內存在。

於是我們得到一種奇妙的現代治理模式:野生動物被管理,人類也被教育。衝突被制度化,甚至被品牌化。

池上有一家雞場因配合政策,被掛上「友善黑熊夥伴」的牌子,消費者被鼓勵用購買行動支持這種共存模式。
於是,黑熊也變成一種倫理標籤。

但真正的問題其實更簡單,也更困難:當黑熊一次又一次回到雞舍,我們應該問的不是「牠為什麼回來」,而是「牠還有哪裡可以去」。

那隻15歲、70公斤的熊,其實是一個訊號。牠的瘦弱說明森林食物不足,牠的徘徊說明棲地邊界模糊。

這正是台灣山林正在發生的事情。過去,人們把黑熊視為神祕的山神;現在,人們把黑熊當作保育物種。

但無論是哪一種想像,都有一個共同前提:黑熊必須留在山裡。

問題是,那座山還剩下多少?如果山林只是被切割後的碎片,那麼黑熊靠近人類,不是例外,而是未來。捕捉、野放、再捕捉,也將成為一種常態化的循環管理。

於是,這隻黑熊真正揭露的,不是牠的行為,而是我們的空間政治──我們願意為黑熊設置圍籬,願意為牠拍攝監測影像,甚至願意為牠設計一套「友善品牌」。但我們很少願意討論更困難的問題:是否還要保留一塊真正完整的山林,讓黑熊不必學會偷雞。

否則,未來的新聞只會越來越熟悉──某隻黑熊又回來了。某個部落又少了幾隻雞。某個專家又在評估是否野放。

而那隻熊,在我們不斷重複的管理與捕捉之間,慢慢變瘦。

(作者為詩人、自由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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