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鄭秉泓
2026年是台灣電影突破紀錄的一年，去年底上映的《陽光女子合唱團》超越《海角七號》締造新台幣七億的全國票房，目前仍在戲院熱映。自2008年《海角七號》復興台灣電影以來，有人歸納出台灣觀眾進戲院看國片的最大交集是「好笑又好哭」，這個結論並非唯一指標，但從後海角時代豬哥亮憑藉《雞排英雄》東山再起，《陣頭》、《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孤味》乃至《角頭》系列等不同類型的新本土電影各自風光，可以理解台灣觀眾進戲院追求「好笑又好哭」有其脈絡緣由。
台片《陽光女子合唱團》穩坐台灣影史最賣座台片冠軍寶座。（資料照，壹壹喜喜提供）2026年不只是《陽光女子合唱團》寫下國片影史紀錄的一年，同時也是台語片問世七十週年，翻拍韓國賣座電影的《陽光女子合唱團》以華語發音為主，乍看與台語片毫無干係，但它故事通俗催淚，音樂動聽舞蹈精彩，營造悲情但又溫暖滿溢，即便對於監獄人權司法的批判過於淺顯、甚至避重就輕，但貴在誠懇描繪老中青三代女性的堅強與韌性，歌頌母愛的毫無保留與無所不在令觀眾為之動容，就這點來看，《陽光女子合唱團》的女性苦難敘事，與六七十年前逼出觀眾淚水的台語片例如《雨夜花》、《舊情綿綿》對照，居然遙相呼應。說穿了就是好笑也好哭。
台語片問世七十週年，國家影視聽中心以「寶島特產：世界ê台語片」為題，自三月起規劃長達一整年的放映、論壇等相關活動。
「寶島特產」、「世界ê台語片」這兩個詞極有趣，台語片過往常跟時代悲情、在地（Local）性綁在一起，後來從拼貼混雜類型的角度切入，如今電影史研究講求「再發現」，去年國家影視聽中心規劃「異色片」專題驚喜連連，激發觀眾如我自由聯想，把台灣異色片史、小電影史、成人錄影帶、色情戲院和第四台插片史通通連連看，甚至還可以連結到成人直播、今日豎屏劇的情色賣肉策略......。
所以話說回來，作為寶島特產的台語片，如何實踐Local即是國際，如何跳出台灣航向世界呢？台語片讓人好笑又好哭，並非限縮在特定類型，可能講親情，也可能主打友情和愛情，它可以是校園成長片，也可以是運動熱血片或愛得死去活來的言情片，重點在於它的草根味和庶民氣質要對，才能召喚觀眾情感。
《無膽英雄》海報。（國家影視聽中心提供）作為台語片七十週年第一檔節目，「敬！開創台語片時代的你：何基明與華興電影製片廠」帶領觀眾重返台語片史開端，將放映引進寬銀幕技術的喜劇《無膽英雄》（何基明製片，其弟何錂明執導）、跨國合作的黑色電影《霧夜香港》（何基明執導），以及把1956年陳澄三的「麥寮拱樂社歌劇團」如何與導演何基明合作《薛平貴與王寶釧》、如何掀起台語片熱潮並促成台灣第一家民營製片廠華興電影製片廠的成立娓娓道來的紀錄片《消失的王國－拱樂社》（李香秀執導），讓觀眾一窺台灣電影工業最早的模樣。必須注意的是，《薛平貴與王寶釧》的原始台語音軌早已佚失（目前南藝大修復的版本是客語發音）。影視聽中心因此策劃「聲景重繪」演出，透過現存劇本、樂譜與錄音資料，由學者與藝術家重新詮釋，讓消失的聲音再次被聽見。
《消失的王國－拱樂社》是一部優美而感傷的紀錄片，導演李香秀懷著強烈的好奇心，踏進已經荒廢的舊戲院、廢棄戲材車，秦鼎昌等攝影師用鏡頭傳神捕捉這個封閉空間裡當下的興奮、感懷、惋惜種種複雜的情緒。許多我這一輩只看電視歌仔戲的影迷，都是透過這部紀錄片才知道拱樂社這個名字，才認識了陳澄三與何基明。片中有團員笑稱陳澄三「登」了三次，歌仔戲、電影、然後就是歌舞團，每次的轉型都是因應時代科技變化而做出來的決定，最後因個人健康狀況也因電視普及造成的影響而結束經營。
《消失的王國—拱樂社》劇照。（國家影視聽中心提供）
有趣的是，今年初有部片名很怪的台灣電影《啵me之我的青春住了鬼》上映，我對於這個故事結合青春校園、搞鬼、薛平貴與王寶釧的戲曲典故感到好奇，做了功課才發現此片由波蜜果菜汁投資，而波蜜果菜汁的創辦人陳忠義原來是陳澄三之子，所以波蜜所屬的久津實業在台語片屆滿七十週年以這樣的方式向先人致敬，算是別開生面。
如果說《消失的王國－拱樂社》是讓世界看見台灣，《無膽英雄》和《霧夜香港》便是從台灣進而連結世界，台灣電影史學者葉龍彥就曾指出：「台語片不僅有本土的草根性，又有豐富的日本色彩，更吸收了美國與歐洲等地區的文明。
這從台語片的多元題材與內容來看，藉由不斷的學習與創造，顯現了台灣文化的國際化與海洋性格。」有別於同時期華語片傳承自中國電影的話劇感，1958年首部「新藝綜合體」（CinemaScope）寬銀幕的台語片《無膽英雄》問世，反英雄設定加上甘草演員的生動輔助，對照何氏兄弟曾在日受訓的專業歷練，似乎可以從中看見日本電影其敘事和調度的深遠影響。
《霧夜香港》截圖。（國家影視聽中心提供）華興製片廠是台灣第一間民營製片廠，創建於1956年，1957年擴大為「華興電影製片廠股份有限公司」並在台北設立公司，三年後台語片因大量粗製濫造導致市場衰退年產量大降，1961年華興製片廠宣告停產，1962年解散（1973年正式撤銷登記），1967年問世的《霧夜香港》是華興停運後，何基明轉向跨國合製的代表作，由何基明與具「滿洲映畫協會」經歷的日籍導演南部泰三（原名松角知己男）共同執導，這部片角色繁多，情節曲折，從演員卡司挑選到場景地域編排再到技術氛圍的掌控，將黑色電影必要元素玩轉到極致。無論從類型表現、產業面向還是文化內涵來看，皆已達高度成熟。（我本以為此片受到梅爾維爾《獨行殺手》影響，沒想到查公映時間《霧》還比《獨》早幾個月問世），但又和同時期風光引領話題的華語片如《香江花月夜》（港日合拍）、《獨臂刀》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當時的華語片用電影重現一個逝去的中國以爭取全球華人觀眾的支持，而問世於第二波台語片由盛轉衰關鍵時機的《霧夜香港》；從當代視角來看，其實是在為台灣電影尋找新的出路，一條從台灣出發，連結亞洲鄰近國家，嘗試各種可能的路徑。
（作者為影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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