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錫惠
在國際政治的觀察中，人們常會發現一個反覆出現的現象：許多高度集權的政權，例如中國、北韓、俄羅斯與伊朗，經常被質疑散布不實資訊、誇大成就，甚至刻意扭曲事實。這並不只是道德問題，而是一種制度結構的結果。
首先，集權政權的合法性來源與民主制度不同。在民主社會，政府的權力來自選舉與民意，若資訊被揭露為謊言，政治人物往往要付出選票或聲譽的代價。然而在集權體制中，權力通常來自政黨、軍隊或革命歷史。政權的首要目標不是回應民意，而是維持統治穩定。因此，「維持敘事」往往比「揭露真相」更重要。只要某種說法能夠維持權力結構，即使與現實存在距離，也可能被制度所容許。
在集權體制中，權力通常來自政黨、軍隊或革命歷史。政權的首要目標不是回應民意，而是維持統治穩定；示意圖。（路透檔案照）
其次，媒體與資訊的控制，使敘事更容易被塑造。在許多集權國家，新聞媒體、出版機構與網路平台受到嚴格管理。當資訊管道集中於國家手中時，政府就能決定哪些事件被報導、哪些事件被忽略，以及如何解釋現實。官方敘事於是逐漸取代多元討論，形成一種由權力主導的「現實版本」。
第三，恐懼型治理會導致資訊在體制內部逐漸扭曲。當政治環境不允許失敗或批評時，下層官員往往不敢回報壞消息。為了避免責任，他們可能只呈報好消息，或修飾數據。結果是成功被放大，問題被掩蓋。長期下來，整個官僚體系甚至可能開始相信自己製造的敘事。
歷史上，這種情況並不罕見。蘇聯晚期的經濟統計曾長期被美化，以掩蓋體制衰退；在某些國家，地方政府為了政治考核而灌水經濟數據，也屢見不鮮。當資訊被權力壟斷時，數據往往不再服務於現實，而開始服務於政治。近年來，一些國家在經濟數據、疫情資訊或軍事宣傳上的爭議，也再次提醒世人：當資訊被權力高度集中控制時，最先被犧牲的往往就是真相。
當資訊被權力高度集中控制時，最先被犧牲的往往就是真相；圖為印有習近平、普丁和蘇聯領導人史達林肖像的俄羅斯娃娃。（法新社檔案照）
當然，沒有任何國家完全免於宣傳或錯誤資訊。民主社會同樣可能出現政治誤導。但制度的差異，在於是否存在修正機制。自由媒體、學術研究與公民社會的監督，使錯誤有機會被揭露、被討論，也被修正。
因此，真正的分界並不在於「是否存在謊言」，而在於「是否允許真相被說出」。當一個制度開始依賴控制資訊來維持權力時，它也同時走上了自我欺騙的道路。當官僚只敢說好消息，當媒體只能重複官方敘事，謊言最終不僅誤導人民，也會誤導統治者自己。
歷史反覆證明，一個政權或許可以壓制聲音，但無法長久壓制現實。當制度開始需要謊言來維持時，謊言最終也會反過來吞噬制度本身；而當真相長期被排除於制度之外時，被現實淘汰的，往往正是那個制度本身。
（作者為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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