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哲廷
尼泊爾的全國選舉,被視為去年「Z世代抗議」的制度化延伸。但若只把焦點放在青年是否能把憤怒轉化為選票,反而低估了這場選舉的國際意義。真正的背景是:中國經濟動能衰退,區域權力結構鬆動,小國開始面對「後中國紅利時代」的現實。
過去十餘年,中國以基建融資與市場承諾,為南亞與東南亞提供一種替代發展模式。對夾在中國與印度之間的尼泊爾而言,這意味著地緣政治槓桿:可以在兩大國之間擺盪,換取資源與談判空間。然而當中國自身面臨房地產危機、地方債壓力與內需疲弱,其對外投射能力自然收縮。對尼泊爾來說,這不是單純的外資減少,而是整個發展想像的崩解。
從饒舌歌手轉戰政壇、身為Z世代革命精神領袖的夏哈,在其所屬政黨以史無前例的差距贏得國會多數席次後,預料將成為尼泊爾下一任總理。(法新社資料照)
去年抗議的核心訴求──反貪腐、反失業、要求世代正義──其實與中國因素密切相關。當外部資金成為政治分配的來源,貪腐往往以「建設」為名合法化;當經濟成長依賴外力,本地產業轉型便被延宕。年輕人不只在反對老政客,他們在質疑一種依附型經濟結構。這也是為何新興的全國獨立黨能迅速崛起,並由Balendra Shah這類象徵世代斷裂的人物出線,對抗老派權力代表Khadga Prasad Sharma Oli。
但國際層面的變數更為複雜。中國影響力下降,並不代表尼泊爾獲得真正自主。印度勢必強化其傳統勢力範圍,美國與歐洲也可能以民主與供應鏈安全為名重新布局。當大國競逐重新洗牌,小國的政治選擇往往被迫外溢為外交表態。選票的方向,可能被解讀為對某一方陣營的傾斜。
中國衰退所帶來的,不只是資金縮水,而是威權發展敘事的裂縫。長期以來,「效率優先」被用來合理化集權與壓制;示意圖。(路透檔案照)更深層的問題是:中國衰退所帶來的,不只是資金縮水,而是威權發展敘事的裂縫。長期以來,「效率優先」被用來合理化集權與壓制。但若經濟無法持續兌現承諾,威權的正當性便開始流失。這種示範效應,會在周邊國家引發心理鬆動──人民開始意識到,強人政治未必等於繁榮。
鬆動不等於進步。經濟放緩也可能催生民族主義與保護主義。中國若轉向更內向、更強硬的路線,區域摩擦將增加;供應鏈重組若排除部分國家,將加劇經濟不均。尼泊爾這類高度依賴勞務輸出與外匯的小國,首當其衝。尼泊爾的選舉是一次雙重考驗:對內,是能否打破「外資—貪腐—外流」的循環;對外,是能否在權力真空中維持戰略平衡,而非淪為新一輪博弈的籌碼。中國的退潮讓區域海岸線重新顯露,沙灘上的裂縫也更加清晰。
真正的挑戰在於,小國是否能在大國陰影淡去時,建立屬於自己的制度韌性。否則,即便換了年輕面孔,只要經濟模式未變、依附結構未改,政治仍會在動盪中原地踏步。中國的衰敗,既是風險,也是窗口。問題不在於它是否影響周邊國家,而在於周邊國家,是否準備好在沒有巨人背書的情況下,承擔自主的重量。
(作者為詩人、自由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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