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哲廷
3月8日,3組台灣運動選手紛紛在國際賽事中榮獲第一。左起為林俊易、葉宏蔚、詹又蓁與唐嘉鴻。(土銀、羽協、全運會提供,本報合成)
前天(0308)一天之內,世界同時誕生了三個世界第一。
在《全英羽球公開賽》的球場上,林俊易拿下男單冠軍;詹又蓁與葉宏蔚奪得混雙冠軍──都是台灣史上第一次。
在體操場上,唐嘉鴻也在《FIG世界盃》的單槓項目拿下金牌。
這些名字,在賽場上被唸出來的時候,背後其實有一點微妙的空白。因為他們不是以「台灣」的名義出場,而是以Chinese Taipei Olympic Committee所使用的「中華台北」身份比賽。
旗幟不是國旗,國歌不是國歌,甚至連名字都像是被折疊過的。但奇怪的是,這些折疊並沒有讓人變小。
中午我去便利商店買咖啡。排在我前面的男孩一直回頭跟我說不好意思。我一開始還以為發生什麼事,後來才發現他只是東西比較多,結帳比較慢。
那個男孩看起來像是棒球校隊的學生,肩膀寬、手臂曬得很黑。他的道歉並不是因為真的造成困擾,而是因為他預設──自己可能會造成困擾。
這是一種非常台灣式的預設。
社會上,會把「世界第一」想像成一種侵略性的姿態:你要更大聲、更強勢、更自信,最好還要帶一點霸氣;但台灣很奇怪,我們的世界第一往往是另一種形狀:安靜、努力、怕麻煩到別人。
於是你會看到一個有點可愛的畫面:國際賽場上的世界冠軍,可能就是在便利商店會先讓別人結帳的人。
這其實是一種被低估的文明形式。
長期以來,台灣在國際政治上被迫處於一種模糊的身分狀態。從International Olympic Committee制定的「中華台北模式」,到各種國際組織裡若隱若現的名字,我們總是在兩個詞之間游移──「中華民國」與「台灣」。
一直以來,台灣在國際政治上總是在兩個詞之間游移──「中華民國」與「台灣」。(取自貼文)這種游移,外人常常理解成一種困境。
但如果仔細看社會的日常運作,你會發現另一件事:台灣人的國家感,並沒有因為名字的不確定而消失。相反地,它變得更像一種生活習慣。
它存在於很多小地方。在夜市排隊會自動排成直線。在公車上看到老人會起身讓座。在便利商店結帳時,會先說「不好意思」。
政治學常常把「國家認同」當成一種宏大的敘事,好像必須透過憲法、條約或外交承認才算數。但社會學其實早就提醒過:真正穩定的國家認同,往往不是在宣言裡,而是在日常倫理裡。
台灣的特殊之處就在這裡──我們的國家感,很多時候不是透過口號,而是透過行為。
所以當運動員站上頒獎台時,很多人會流淚。那不是因為我們需要一個金牌來證明自己存在,而是因為那一刻,世界短暫地看見了我們平常的樣子。
然而,如果把鏡頭轉回國內政治,就會出現一種荒謬的反差。在立法院裡,大人們往往把國家想像成一種工具:預算可以卡、政策可以擋,只要對自己的政治命運有利就好。許多討論並不是圍繞著「這對社會好不好」,而是「這對我的政黨有沒有好處」。
於是就形成了一個奇怪的對比:在賽場上,年輕人為了國家拚到最後一球;在議場裡,政治人物卻為了權力計算每一張票。
國際賽場上,常見台灣選手為國拚到最後一刻;反觀國內政治生態,立院充滿權力計算,政治人物總在追求對自己的政治命運有利的結果。(資料照)更荒謬的是,當有人為台灣加油時,還會被指控為「台獨情緒」。
但這裡其實有一個被忽略的歷史事實。台灣第一次總統直接民選,是在1996年中華民國總統選舉──那一天其實非常重要。因為在政治學的定義裡,「人民直接選出最高領導人」,本身就是主權實踐的一種形式。換句話說,當兩千多萬人用選票決定國家領導人時,一種政治共同體就已經被實際運作出來。
國家從來不是一張證書,而是一種制度與生活的總和。
所以也許問題不在於台灣是不是一個國家,而在於我們習不習慣承認自己──已經是「獨立的國家」。
我會想起那個便利商店的男孩。
他一直說不好意思,好像自己佔用了別人的時間。但其實他不知道的是:也許未來某一天,他會站在某個球場、某個跑道、某個舞台上,讓整個世界為他鼓掌。
而那時候,他仍然可能會先說一句──不好意思。
然後才贏。
(作者為詩人,自由工作者)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劉哲廷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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