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清泓
近年來，台灣影視與藝文界正興起一股強勁的解構敘事的本土轉向。從探討白色恐怖人性掙扎的電影《大濛》，到記錄「刺蔣案」鄭自才關鍵人物等的心路歷程《春雨424》，乃至引發輿論爭端的《世紀血案》，這些作品如荊棘般的鑰匙，重新開啟主流社會對威權統治歷史的深度思考 。因台北101董座賈永婕女士的議論而引起一股「歷史補課」的學習風潮，不僅反映出年輕世代早已對言論自由習以為常，也顯露出民主化多年後，台灣社會對回首解讀那段悲劇歲月仍存在著模糊的集體焦慮。
中央二二八紀念碑去年迎來了落成三十週年，設計者之一的建築師鄭自才曾是1970年紐約「刺蔣案」的主角。（資料照）
在此氛圍下，位於台北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內的「中央二二八紀念碑」，在去年迎來了落成30週年的重要節點。這座紀念碑的「三十而立」，象徵台灣轉型正義從「禁忌」走向「悼念」的里程碑 。回首1990年代，在海內外輿論壓力下，行政院成立研究小組並決定興建國家級紀念碑，1995年落成時，由時任總統李登輝代表政府公開道歉，開啟了政府面對歷史錯誤、落實恢復名譽的重要起點 。
這座紀念碑的誕生過程充滿戲劇張力，尤其政治、藝術、社會等多方立場產生劇烈對話。其設計者之一的建築師 鄭自才，他曾是1970年紐約「刺蔣案」的主角，流亡海外多年後於1991年闖關回台被捕入獄。他在獄中與團隊透過探監討論完成設計競圖，並最終在282件作品中脫穎而出。而當時評審之一的藝術家陳錦芳，曾參與海外民主運動多年，力主解嚴而團結台灣人，因此長期名列黑名單，在父母先後離世，無法返台奔喪，面對威權政體壓迫，他更能體會二二八與白色恐怖受難家屬的掙扎無助。返台之後，他毅然接下評審重擔，試圖以人文與藝術的視角，化解歷史傷口。
圖為中央二二八紀念碑設計者之一的建築師鄭自才。（資料照）
從後現代美學觀之，鄭自才的作品是對現代主義的反動。他拒絕高冷抽象，轉而運用大量具象符號建構敘事空間：如隱喻基隆港軍隊登陸的「避雷針鋼架」、象徵人為計算錯誤的「2x2≠8 算盤珠」、以及讓參觀者必須低頭模擬哀悼姿勢的「手掌痕」。陳錦芳曾為文指出，這些符號為大眾提供了直觀媒介，縮短了民眾與沉重歷史的距離，讓紀念碑成為撫慰受難家屬心靈的靈魂歸處。
30年後，鄭自才與陳錦芳這兩位民主運動的前輩，如今已屆90歲高齡，至今仍持續以藝術創作去實踐對台灣主體性的關懷。這座矗立於總統府旁的紀念碑提醒我們：歷史不是句點，而是一個揭露創傷、激發思辨的冒號。在三十而立之後，我們透過藝文作品與歷史場景持續「補課」，不僅是為了追思過去，更是為了在真相與正義的基礎上，尋找台灣未來持續共生的和解之道。
（作者為台灣美術自由撰稿人、保大人文空間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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