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尚謙
【一枝草含一點露 每一蕊會開的花
攏是經過風佮雨 生命著愛甲照顧
血是河 血是江 血是上溫馴的歌
拖磨的生命 流落佇暗巷 汝我作伙伸手來甲牽】
⸺⸺陳淳杰．〈發光的靈魂〉【收錄自美麗之島。人之島】
今年的二二八和平紀念日，因為有著先前電影「世紀血案」對於林義雄先生家中悲劇的巨大誤解與爭議，以及其後101董事長賈永婕自承對那段歷史不理解，開啟了一段「歷史補課」，社會共同關注這段困頓不易的民主來時路。
日前，筆者與光寰協會成員共同前往濟南教會所舉辦的「牽阮的手」電影放映會，這部於15年前的紀錄片，深刻記載了民主運動前輩田媽媽與田醫師的愛情與人生，以及他們一家以實際生活行動來抵抗國家暴力、努力救援政治受難者的堅苦歷程。
紀錄片「牽阮的手」於2011年上映，記載了民主運動前輩田媽媽（田孟淑）（左）與田醫師的愛情與人生，導演為莊益增（右）。（資料照）
■性創傷如白色恐怖
解嚴迄今近四十年，台灣歷經三次政黨輪替，政黨對立嚴重的當下，有件命運多舛、如同白色恐怖帶給人民內心巨大恐懼與陰影的釋憲案，悄聲存在於憲法法庭的案牘卷宗裡，於3月2日進行不公開說明會，兒少性侵害追訴權釋憲案，自聲請人首次扣關憲法法庭後，歷經三年等待，終於走到這裡。
性侵害所帶給倖存者的痛苦，是不能言說、不敢言說的深度恐懼，倖存者又多為未成年的兒童與少年，創傷的深層痛苦植入內心，在社會視角仍受過去保守思維主宰，父權結構文化如同一隻看不見的手，直到27年前，性侵害仍是告訴乃論（強姦罪），只有半年的告訴期間。
縱然1999年起修法將性侵害視為對性自主決定權之妨害，而調整追訴權最長為20年（以強制性交為例），但由於立法者未充分考量並理解到對性侵倖存者而言（特別是兒少被害人），「創傷反應延遲揭露的普遍性現象」導致許多倖存者說不出口，也缺乏社會情感支持系統，因而無法在有限的追訴期內正式提出司法救濟。
本件兒少性侵追訴釋憲案，是因為當年一位倖存女童，堅持為自己與其他受害者爭取正義，讓自己的人生重新奪回敘事主導權，因而奮不顧身、扛起十字架，將這起釋憲案一路走進憲法法庭，這是台灣數十年來、數以萬計性侵被害者血淚斑斑、沉重共同記憶積累，總算能夠在國家制度層面公開討論性侵被害人的傷痛與權益，實踐一場攸關無數倖存者的性別人權轉型正義。
憲法法庭3月2日召開兒少性侵害追訴權釋憲案不公開說明會，台灣光寰協會與釋憲案律師團會後召開記者會，透露說明會現場狀況。（資料照） ■制度失靈國家暴力
如果針對性暴力的防治，無法落實制度性的改善，對於發生在過往的加害不義行為，空言一句「放下過去！向前看！」，迫使被害人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繼續好好生活……那麼，這樣的制度性失靈，便是國家暴力對於倖存者追求正義過程的再次碾壓。
日前，光寰協會與公民監督國會聯盟、人本基金會、兒少權心會、台灣男性協會等團體共同召開記者會、發起連署，希望憲法法庭能夠不只邀請法律學者，而是邀請兒童心理學、早期性創傷等多元專家進行鑑定，在未來審理時尤需注重倖存者的隱私、並允許陪伴者出庭；同時，應當進行公開言詞辯論，跟社會大眾對話。另外，由於1999年以前的強姦罪是告訴乃論，追訴期只有6個月，本案亦應併予審理此一課題。
■拆牆是共同的責任
憲法法庭3月2日召開兒少性侵害追訴權釋憲案不公開說明會，倖存者阿美勇敢站出來為倖存者聲請人發聲。（資料照） 身處此一深具憲法高度的性別人權轉型正義重要時刻，人本基金會執行長馮喬蘭說：「拆牆，是我們共同的責任…我們特別要提出公開辯論跟討論，必須讓社會更多的人去參與這件事情、理解這件事，大家都可能成為牆的一部分…每一個人都必須要成為拆牆的那個人。」
有不同的釋憲聲請人在聽聞上述人本執行長發言後，淚流滿面向筆者轉達深切感動。沒有人是一座孤島，我們都在這個社會當中，個人的命運與生命歷程時代背景相互映照，正如同二二八政治受難者與家屬多年來被禁止發言、國家道歉與轉型正義的遲到，多年以來，性侵害被害人的群體，也面臨同樣困境、難以為自己發聲、不被鼓勵談論、希望往前看……這樣的困境深深束縛了被害人重獲新生、自我定義及言說的權利。
對此，兒少權心會則表示「法律時鐘不應該在創傷時鐘尚未停下前就開始倒數，在創傷知情的立場上，把提告的權利跟主體性還給兒少性侵的受害者，這是對於兒少性侵傷痛的正式承認，而這份來自於國家的承認，將會具有巨大的療癒。」
■現在開始重新理解
每一位個人的關注與加入，都能夠為此一存在於社會、倖存者難以提起的可怕遭遇，使其被真正聆聽、看見。即使一般民眾未必立即具備討論、關懷的知能，但如同賈永婕董事長所言，她氣自己過去的漠視，「羞愧自己曾經用輕描淡寫的態度面對別人的傷痛。羞愧自己站在安全的位置，卻沒有願意去理解。」
賈永婕自發展開「民主補課之旅」，走訪人權遺址與歷史現場。（取自賈永婕臉書） 誠如人本基金會的明確立場，此一重要議題，應當是全體社會共同理解、在乎、關心，唯有全民重視、公開辯論，使社會充分對話、看見倖存者們數十年來的行路艱難，以及在這樣的險阻困頓當中，仍然勇於面對生活的堅韌態度。
【血是河 血是江 血是上溫馴的歌 拖磨的生命 靈魂咧發光 發光的靈魂未來看上遠】
■倖存者讓羞恥轉向
每個世代的勇氣，都重新決定我們的文明。倖存者勇於讓羞恥轉向的坦蕩與不屈，代表著這個世代的文明、希望，與浩然正氣。
謹以此文，銘記二二八事件及白色恐怖受難者、但願所有性創傷的倖存者安頓平穩。並向林義雄先生一家致上真摯悼念。
（作者為執業律師／台灣光寰協會理事長、公督盟法案評鑑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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