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昌益
近日台北捷運板南線發生一起引發社會熱議的衝突。一名母親因為兩歲幼女在車廂內尖叫、摔毀手機，為了制止脫序行為，輕打了孩子手心兩下。沒想到，同車廂的一名男子見狀，竟以「不准打小孩」為由，衝上前對著母親的頭部揮拳、賞巴掌，導致母親受傷。
這起事件在網路上引發兩極論戰。有人稱讚男子是保護兒童的英雄，也有人譴責他根本是暴力狂。褪去情緒的外衣，這起事件正好讓我們好好省思台灣社會的兩大法治界線：「父母管教權的底線在哪裡？」以及「見義勇為與私刑暴力的差別是什麼？」
熱心乘客拍下任男在捷運上打人。（資料照）
打手心算家暴嗎？法律如何看待「管教」
首先，這位母親輕打小孩手心，難道不犯法嗎？依據我國《民法》第1085條規定：「父母得於必要範圍內懲戒其子女。」也就是說，法律確實賦予了父母適度的管教權。只要符合這個前提，在《刑法》第21條中，這就屬於「依法令之行為，不罰」，法律上不認為這是犯罪。
當然，「管教」不能無限上綱。最高法院歷來的判決標準很明確：管教必須是為了「教育孩子」，而且手段必須「符合常理（比例原則）」。在這起事件中，幼童在捷運車廂失控摔手機，母親為了立刻制止干擾他人的行為，輕打肉厚的手心兩下，並沒有造成孩子受傷。即使現代社會提倡零體罰，但在目前的法律標準與一般人的生活常識下，這仍屬於「合理管教」，並不是違法施暴。
誤會一場的「假正當防衛」
這起事件最大的爭議點在於：打人的男子可以主張自己是為了「伸張正義、保護小孩」，所以適用《刑法》第23條的「正當防衛」來免除罪責嗎？
法律上的「正當防衛」，前提是必須真的有人正在做「違法的攻擊」。既然前面說了，母親的管教是合法的，那男子衝上去打人，自然就不能算是正當防衛；示意圖。（圖取自freepik）
法律上的「正當防衛」，前提是必須真的有人正在做「違法的攻擊」。既然前面說了，母親的管教是合法的，那男子衝上去打人，自然就不能算是正當防衛。
如果我們退一步，從法律學說的角度來替男子想：他可能當下距離比較遠，真的「誤以為」那位媽媽在嚴重虐童，這在法律上稱為「誤想防衛」（單純出於誤會的防衛）。學者多半認為，既然他主觀上是為了救人，沒有犯罪的惡意，法律或許可以體諒他，不罰他「故意傷害」，只追究他判斷錯誤的「過失」責任。
暴力就是暴力 不能用「正義」來包裝
然而，這名男子過不了司法實務最嚴格的一關：「防衛過當（反應過度）」。就算完全順著男子的視角，他以為媽媽在「違法打小孩」，但他為了制止一個「打手心」的動作，竟然直接朝著女性的頭部、臉頰等生命要害揮重拳。這就像是為了趕走別人身上的蚊子，卻拿鐵鎚去砸對方一樣。
我國最高法院對於這種事情的態度向來很清楚：防衛手段不能太超過。當你的反擊手段遠遠超過了必要的程度，法官就會認為，你這根本不是單純的「救人」，而是藉著「見義勇為」的藉口，在發洩情緒、教訓別人。一旦被認定夾雜了報復心態，法律就不會給你任何減刑或免罰的寬容，男子最終恐怕還是得面臨《刑法》第277條普通傷害罪的制裁。
別讓熱血成為傷人的武器
我們絕對需要一個願意對弱勢伸出援手的熱血社會，但所有的見義勇為，都必須建立在「法治」與「理智」的基礎上。沒有搞清楚狀況就憑著一股衝動，用極端的暴力攻擊他人，這不叫正義，這只是披著道德外衣的「私刑」。真正的保護，是適時的通報與理性的勸阻，而不是讓自己成為下一個製造傷害的加害者。
（作者為政大法學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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