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言
國家安全局近日宣布完成14萬758件政治檔案解密，使國家轉型正義向前再邁步。（擷自國安局官方文件）
近日國安局宣布完成戒嚴時期政治檔案的全面清查與解密，監控紀錄與政治案件資料將依法開放查閱。那些曾經只存在於家族傳聞與零碎回憶中的制度痕跡，如今有了文件與頁碼。歷史不再只是記憶，而是可以查證的紀錄。在解密檔案重見天日的此刻，我們更該分辨名詞的重量。
然而在同一時間，網路上「綠色恐怖」一詞卻頻繁出現。政策爭議、輿論攻防、公眾人物遭遇行政處分或網路批評，都被冠上「恐怖」之名。當這個詞被隨手使用時，我常會想起家中那根石柱。
我家老街騎樓的石柱上，嵌著三個彈孔。長輩說，兩個來自戰爭，一個來自二二八。語氣很平淡，沒有戲劇性的停頓，彷彿只是在說一段往事。但我從小知道，那第三個彈孔代表的，是某些話不能再追問。
爺爺與叔公極為健談。他們能講日治時期在長榮中學讀書的趣事，也能談戰後教書的學生。然而，只要我提起那列在鎮壓時期遭軍隊開槍掃射的迎親火車，餐桌上的氣氛便會慢慢沉下來。有人清清喉嚨，有人夾菜，有人忽然轉開話題。沒有誰說「不要講」，但每個人都知道該停在哪裡。
那種沈默不是遺忘，而是一種在威權年代養成的習慣。
二二八之後，台灣進入長期戒嚴體制。白色恐怖不是輿論壓力，也不是網路攻防，而是公權力實際介入個人命運的制度安排。它有名冊與卷宗，也有失去自由與生命的代價。身為長老教會家庭的一員，我們對那種制度壓力並不陌生。威權年代，教會因參與人權議題而遭監控。當高俊明牧師為營救異議人士而入獄時，我們深知信仰給人勇氣，也提醒人風險的存在。前線有人承擔，後方的信徒則學會以自律與低聲禱告來守護家族。
當高俊明牧師（中）為營救異議人士而入獄，我們深知信仰不僅給人勇氣，也提醒人風險的存在。（資料照）
這種「恐怖」，不是修辭。它存在於檔案與審判，也存在於家庭餐桌突然安靜的那幾秒鐘。
因此，當今天仍可以公開批評政府、在社群平台質疑政策、在報紙投書指控執政者時，我們當然可以爭論政策得失，也可以批判輿論是否失序。但若將一切政治紛擾都稱為「恐怖」，不僅模糊了制度與歷史的差異，更是對真正經歷過威權壓制、在那列火車與監控下生存的一代人，一種難以承受的輕率。
解密檔案的意義，不只是還原真相，更是提醒我們分辨尺度。歷史名詞承載的是具體制度與代價，而不是當下情緒的延伸。
石柱上的彈孔仍在。它提醒我的不是仇恨，而是邊界。當我們還能大聲說話、公開辯論時，請謹慎使用那些帶著重量的詞語。尊重歷史，不是為了替誰辯護，而是為了不讓真正讓人學會沈默的年代，被輕率的修辭所抹平。
（作者為評論員）
自由開講》是一個提供民眾對話的電子論壇，不論是對政治、經濟或社會、文化等新聞議題，有意見想表達、有話不吐不快，都歡迎你熱烈投稿。請勿一稿多投，文長700字內為優，來稿請附真實姓名（必寫。有筆名請另註）、職業、聯絡電話、E─mail帳號。
本報有錄取及刪修權，不付稿酬；錄用與否將不另行通知。投稿信箱：LTNTALK@gmail.com
編輯精選
自由評論網粉絲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