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冠廷
近期返台學術交流的張德健教授,是國際數學界備受敬重的思想家。他研究偏微分方程、熱核函數與次黎曼幾何等極抽象領域,通常被視為距離生活最遙遠的純理論。然而,真正引人深思的,是他如何讓抽象變得能跨界、能連結、甚至能觸及生活與人。
在一次演講中,他談次黎曼幾何,用了一個極生活化的比喻:「在這個空間裡,你不能像飛機一樣自由移動,只能像汽車一樣沿著道路行駛。自由度有限,但依然有路。」這句話像在談數學結構,也像在談人生,更像是在講台灣的老化現實。當長者起床時發現手腳無法像過去那樣自在移動,當家庭照護的彈性因人口結構而被壓縮,當國家政策的財政選項愈來愈窄,所面對的正是自由度減少的問題。
當長者起床時發現手腳無法像過去那樣自在移動,正是自由度減少的問題;示意圖。(圖取自freepik)
台灣已進入超高齡社會。醫療體系解決疾病,長照體系承接失能,但在疾病與失能之間那段漫長且決定性的生活,卻長期被忽略。正是在這個縫隙裡,世界開始談「健康壽命(healthspan)」而非壽命;談失能曲線,而非年齡;談延後失能,而非延長存活。
老化本質上不是病,而是自由度縮減。體力縮減、行動縮減、社交縮減、情緒縮減。家庭也縮減:子女更少、更忙、更遠。國家也縮減:預算有限、人力有限、制度選項有限。這猶如數學上的「約束最佳化(constrained optimization)」:變數被限制、邊界被鎖定,我們該如何調整參數,讓曲線下的面積(生活品質)最大化?這不是醫療的語言,而是數學的語言;不是悲情的敘事,而是理性的提問。
數學不迴避限制,而是問:有限中還能做什麼?張教授所做的,是在抽象世界裡找路。醫動養所做的,是在現實世界裡找路。國際醫養領域稱之為「延後失能十年」。世界長壽投資圈稱之為「健康壽命」。台灣日常語境裡,則只是「可以自己生活久一點」。
陪伴、運動、節慶、社群、藝術、信仰與家庭,往往比血壓、血糖與BMI更能決定一個人想不想活、願不願意動、能不能走出去。醫療處理疾病,長照處理失能,而醫動養所處理的,是那段決定「活得好多久」的中間地帶。
台灣的高齡議題,需要從「疾病框架」走向「生活框架」;從「壽命」走向「健康壽命」;從「處置」走向「陪伴」。張德健教授從數學世界提出的問題——在有限自由度下能否找到最佳解——不只是純理論,也是台灣高齡社會正在面對的公共命題。最終問的不是「能活多久」,而是「要活成什麼樣」。
新北市政府針對樹林體育園區周邊2處基地辦理都市計畫個案變更, 未來將打造社會住宅與「醫動養」園區。(城鄉局提供)
(作者為輔仁大學商學研究所博士生、社團法人居家健康關懷公益協會副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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