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宏仁
最近有一則國際新聞鮮少獲得討論，但卻值得我們高度重視。這是有關於德國工業巨頭西門子（Siemens Mobility） 成功擊敗長期深耕東南亞基礎建設的中國競爭者，與越南最大民營集團Vingroup簽署戰略合作協議，將參與連結河內與下龍灣的高速鐵路建設。德國媒體直言，這不僅是商業勝利，更具有「重塑地緣政治影響力」的象徵意義。
德國工業巨頭西門子交通集團，近日擊敗深耕東南亞基礎建設多年的中國競爭對手，將協助建設越南首條高速鐵路。（資料照，取自西門子官網）
表面看來，這似乎只是一次企業競標的結果，但若放入越南近年來的政治經濟轉型脈絡，就會發現這是一個高度「政治化」的基礎建設決策。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即便Vingroup後來宣布撤回高達670億美元南北高鐵投資案，但是其子公司VinSpeed早已與西門子簽署涵蓋技術轉移的全面合作協議。這種「進退之間」的節奏，顯示越南並非簡單地接受外資，而是在重新界定外資可進入的方式與條件。
自2024年接任越共中央總書記以來，現任領導人蘇林便延續前任阮富仲的改革方向，一方面持續吸引外資，另一方面卻更明確強調「不讓關鍵建設形成對外依賴」。
這種思路，正是越南近年來在重大國家工程中反覆出現的核心原則，亦即，可以引進資金與技術，但最終控制權與學習曲線必須留在本國。
自2024年接任越共中央總書記，蘇林更明確強調「不讓關鍵建設形成對外依賴」。（歐新社檔案照）
也正是在這個背景下，外界原本高度看好的中國與日本，反而逐漸失去優勢。
就成本與施工效率而言，中國確實具備壓倒性條件，日本則是在制度信賴與工程品質上，長期被越南政府優先考慮。然而，兩國在技術讓渡與自主研發空間上的保留態度，恰恰觸碰到越南最在意的紅線。相較之下，德國提出的技術轉移方案，使其從「第三選項」躍升為「最佳選項」。
這並不意味越南突然對中國投資採取排斥態度。事實上，越南與中國同為共產體制、黨領政體，在經濟改革路徑上也經常被外界視為相似模式。但若忽略越中之間長期存在的歷史敵意與民族情緒，就很難理解越南對「過度依賴中國」的深層警惕。越南社會對中國的戒心，往往比許多民主國家還要強烈。
越南與中國長期存在的歷史敵意與民族情緒，其中兩國在南沙群島存有主權爭議。（路透檔案照）
此外，在這個時機點上，越南剛好也有意修補與德國的關係。2017年越南前官員鄭春成在柏林遭情報人員綁架事件，曾使雙邊關係降至冰點；再加上越南在俄烏戰爭中相對傾向莫斯科的立場，也讓柏林長期心存疑慮。在此情況下，透過高鐵合作重建政治信任，本身就是一種外交操作，而非單純的經濟選擇。
從政治學角度來看，這並不完全符合傳統所說的「避險政策」（hedging policy），也就是中小型國家在大國間左右逢源、避免選邊。越南的做法更接近一種「主動去風險化」：不是因為恐懼而妥協，而是利用多方競逐，反過來限制大國對自身的結構性影響力，甚至在必要時淘汰原本被視為「不可或缺」的強權。
這個案例對台灣的啟示十分清楚。許多國家與中國的關係，遠非北京宣稱的那樣穩固，更不是鐵板一塊。它們同樣在思考如何避免關鍵產業、基礎建設與政治決策被單一大國綁架。差別只在於，有些國家選擇被動承受，有些則像越南一樣，將結構壓力轉化為談判籌碼。
越南與德國透過高鐵合作重建政治信任，德國西門子公司提出的技術轉移方案成「最佳選項」。（路透檔案照）
越南南北高鐵計畫未來仍勢必引入大量外資與多元技術，這正好提供台灣一個值得思考、也有實際切入空間的契機。台灣新政府近來提出的「非紅經濟鏈」與「三鏈戰略」，本質上就是一套回應威權國家經濟滲透與供應鏈風險的經濟安全構想，而這樣的政策方向，恰恰與越南近年強調「去風險化」、避免關鍵建設對單一大國形成依賴的思維高度契合。
我相信不只是越南。事實上，許多長期受制於中國市場、資金與技術的國家，都正在尋找新的替代選項與合作夥伴。若台灣能跳脫單純被動參與全球供應鏈的角色，主動以效率、資金與技術整合能力的經驗為基礎，提出具吸引力的合作方案，台灣不只是有機會參與這些國家的轉型，更有可能在新一輪的地緣經濟重組中，成為不可忽視的關鍵點。
（作者為成大政治系教授、國策研究院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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