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泥
12月23日下午七點四十六分,在一間單人病房裡,我被上了一堂「誰有資格休息」的課。病人是一位意識清楚、行動自如的阿媽,躺在病床上,自行拿起眼藥水為自己點藥。我身為看護,在病房內短暫躺在沙發上休息。小夜班護理師一進房,看到這一幕,立刻語氣嚴厲地斥責:「為什麼讓病人自己滴眼藥水?你怎麼可以躺在沙發上休息?」接著又責怪我未於晚餐前通知施打胰島素,導致病人血糖升高,必須增加劑量。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某些醫療現場,看護不是人,是責任的容器。只要結果不理想,就有人必須承擔情緒與責備;而那個人,往往不是最有決策權的,而是最沒有話語權的。
看護的工作是生活照顧與陪伴,並非醫療判斷或治療決策;示意圖。 (圖取自freepik)看護的工作是生活照顧與陪伴,並非醫療判斷或治療決策。病人是否能自理、藥物施打時機、血糖監測與劑量調整,本就該有清楚的專業分工與流程。然而在現實中,當流程設計不清、溝通出現斷裂,第一個被質問的,往往不是制度,而是看護。因為看護最好罵,也最不會反擊。
更荒謬的是,在這樣的體系裡,休息本身竟然成了一種原罪。看護二十四小時待命,精神高度集中,卻被默認必須永遠站著、永遠清醒、永遠警戒。只要被看見坐下、躺下、閉上眼睛,就彷彿犯了不可饒恕的錯。但任何長時間照顧工作,只要不允許合理休息,增加的只會是疲勞、失誤與風險。這不是在保護病人,這是在消耗照顧者。把照顧者逼到極限,從來不是專業,而是一種制度性的暴力。
醫療現場本就高壓,每個角色都承受龐大的責任。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把壓力無止盡地往下丟;示意圖。(資料照)我要說清楚:這篇文章不是要攻擊個別護理人員。醫療現場本就高壓,每個角色都承受龐大的責任。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把壓力無止盡地往下丟,丟給那些沒有制度保障、沒有申訴管道、沒有話語權的基層照顧者。
當責任不清時,責備就會向下流動;當權力不對等時,尊嚴就會被視為多餘。台灣正快速邁入高齡社會,照顧人力只會越來越吃緊。如果這個社會一邊高喊缺工,一邊默許照顧者被羞辱、被責罵、被剝奪最基本的休息權,那麼未來不是沒有人生病,而是沒有人願意留下來照顧病人。照顧病人的人,不該被當成可以隨意消耗的零件。一個真正成熟的醫療體系,不是只有流程、效率與權責劃分,而是懂得在病房裡,看見那些撐住整個照顧現場、卻最容易被忽視的人。
(作者為看護/基層照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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