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明山(沙崙里長暨歸仁區里長聯誼會會長)
張鈴宏(歸仁區仁壽宮主任委員)
黃順記(沙崙生態科學城促進會會長)
林健正(歸仁鄉大專青年聯誼會創會會長)
沙崙農場並非自然形成的環境,而是一片承載台灣產業轉型歷史的土地。自日治時期起,它一直是製糖工業的重要甘蔗原料區。2003年台灣加入WTO後,製糖產業喪失競爭力,仁德糖廠停工,甘蔗原料區棄耕。其後,土地利用歷經數次的轉型:從平地造林、牧草種植,再到出租果農栽種大量的西瓜與鳳梨。然而大量地抽取地下水、使用化肥農藥、投放老鼠毒餌等慣行農法,都對當地生態造成累積性破壞,成為至今必須嚴肅面對的問題。
台南少雨、乾旱,沙崙農場的牧草種植,生長也受到影響。(資料照) 在2007年高鐵通車後,沙崙再度被推至國土空間發展策略的前線。高鐵站作為重要的交通節點,代表台灣西部走廊跨區域移動與區域發展機會,但沙崙地區的長遠發展方向始終不明確,相關計畫前仆後繼,爭議持續不斷,迄今均無法定案,這揭示一項深層的國土治理課題:台灣對重大交通節點周邊土地使用是否具有前瞻且可持續的策略?
南科四期的社會爭議
近年南科四期的推動,使台南沙崙農場再次站上公共議題的核心。支持開發者、關心生態者、社區居民、產業界與政府部門都投入不同角度的討論,但討論越多,焦慮似乎也越深。有人擔心政策急就章,有人擔心草鴞等野生動物的棲地遭到破壞,也有人憂慮零碎開發將讓沙崙科學城失去一個科技城市應有的完整性。表面上看似多方意見互相牴觸,但事實上所有憂慮都指向同一個核心問題──沙崙的未來究竟應以什麼樣的格局與視野來規劃?
鳥友發現沙崙農場樹林被大面積砍伐,質疑做法太粗糙。(資料照,劉姓鳥友提供) 當前的討論多停留在技術細節與片段式爭執之中,而較少觸及沙崙真正需要的兩項治理基礎:第一,建立生態保育的社會共識;第二,沙崙農場九百多公頃土地的整體規劃。若缺乏這兩項基本前提,沙崙科學城便無從形成清晰而持久的發展藍圖,南科四期也難免在社會對立與治理壓力中蹉跎歲月。以下內容正是在這樣的問題意識下,希望為這場延續已久的討論帶來一個更具前瞻性的視角。
建立草鴞保育的共識
台南沙崙農場的草鴞議題近來再度引發高度關注,社會討論熱度不減,卻始終像在原地踏步。問題不在於缺乏調查資料,也不在於生態爭議無法化解,而是公共討論長期停留在最容易產生分歧、卻最難導向共識的層次,例如草鴞究竟出現在哪裡、是否有繁殖跡象、特定熱點是否足以認定為核心棲地等。這類細節雖然重要,但若無法轉化為政策與行動,只會讓生態調查變成無止境的循環,使政策議題在技術細節中迷失方向。
保育團體批評台糖砍樹毀生態,危害草鴞的棲息,台糖則澄清是例行性疏林。(資料照,劉姓鳥友提供) 草鴞所代表的生態訊息其實更為根本。保育的核心不是證明牠是否存在於某個熱點,而是打造足以支撐其長期生存的完整棲地。自然界的分布本來具有高度變動性,今天調查到的個體,明天可能就不見;某年在某個地方沒有繁殖,隔年可能出現新棲點。若政策因熱點變化而搖擺,而不是從物種需求建立完整棲地,生態保育永遠無法落地。因此公共討論不應該再耗費在細枝末節上,而應回到更高層次的空間規劃。草鴞與其他鳥類、野生動物需要的是連續、穩定而完整的草生或森林環境,而不是散落在不同開發案邊緣的零碎綠地。
回顧台灣過去的公共工程經驗,我們其實具備處理複雜生態爭議的能力。高鐵興建期間,新竹百年樟樹與官田水雉濕地的保護爭議曾經引發社會矚目。殷琪董事長願意接受建議調整路線、推動設置水雉生態教育園區,不僅沒有延誤工程,反而提升社會信任,使工程能在更成熟的規劃條件下推進。這段歷史清楚提醒我們,真正會阻礙開發的從來不是生態,而是規劃不足。沙崙的生態議題亦然,重點不是再做多少次調查,而是能否及早留設足以支撐多樣生態系的完整棲地。
草鴞為台灣特有亞種,也是瀕危的一級保育類野鳥。(資料照,台南鳥會提供)宜有整體規劃的思維
沙崙農場至今面臨的關鍵挑戰,不在於某一塊土地能否開發,而在於九百多公頃的整體空間從未被放入一致性的規劃架構中思考。當前討論的84公頃健康產業園區與531公頃的南科四期開發案,若以各自為政的方式陸續推動,沙崙的未來勢必走向破碎化。土地會被切割成難以串連的小區塊,公共設施無法有效整合,交通、排水、綠地、社區、產業等配置都難以形成彼此之間的協調,而缺乏系統性視野。生態保育更會被壓縮在各案的邊緣地帶,既無法形成連續的廊道,更無法支撐物種長期的繁衍。
破碎化的城市空間不僅削弱開發效益,也降低社區居民的生活品質,更讓生態保育失去基本功能,讓整個沙崙科學城失去一個科技城市應有的面貌。未來若要吸引全球科技人才,一座缺乏整體性與宜居性的科技城將難以形成競爭力。
成熟的城市治理告訴我們,保育與開發並非互斥的零和選項,而是共同支撐城市未來競爭力的兩大基礎。因此,沙崙的課題從來不在於「可不可以開發」,而是「如何才能規劃得更完整、更具前瞻性」。只要從一開始就將九百多公頃納入同一套藍圖,就能以完整視野取代碎片決策,讓生態、生活與產業在同一架構下找到各自的定位。
沙崙健康產業園區,已完成勘選共84.25公頃園區用地面積。(資料照,台南市政府提供)
若沙崙科學城缺乏優質的生活環境,人才留任就會受到限制;若缺乏綠地、棲地與良好的生態條件,園區與企業的ESG(環境、社會與公司治理)評等也將承受風險;若居民對未來缺乏信任,任何開發案都難以順利推動。這一切都顯示,生態並不是阻力,而是使開發更穩健、更具可信賴度的基礎。
草鴞之所以成為焦點,不只在於牠的稀有性,更在於牠是整個生態系的指標物種。牠能否在沙崙生存,反映出此地是否具備適合棲息的草生環境、低干擾空間與完整棲地網絡。這樣的生態區塊若能集中留設,而非分散在各案的邊緣角落,透過適當的規劃落實生物多樣性,不只能降低開發風險,更能提高整個地區的環境品質。
在前述議題的討論過程中,社區參與更是不可或缺的必要元素。社區居民並非單純的支持或反對者,而是最清楚了解地方發展需求、也最直接承擔開發後果的一群人。他們期待產業發展所帶來的就業機會,也期待公部門能夠以宏觀的視野面對高鐵站周邊的空間轉型,不要讓這片農場走向破碎化與失序化的發展。居民要求公部門的是,先畫出生態保育的底線、公共設施與交通系統的整體配置,再進行後續的土地開發。這不是刻意的阻擋,而是成熟治理的呼聲。
結語:從對立走向成熟治理
沙崙科學城的未來不能靠禁止,而必須靠整體規劃;生態保育也不能靠反覆調查,而應透過集中留設保育區,使物種擁有穩定、連續、可繁衍的棲地。只有在此基礎上,沙崙的生態、產業與生活才能在同一張藍圖上協調運作,讓城市具備真正永續發展的條件。
沙崙產業園區(示意圖)將擴大為南科第4期計畫,再添高科技產業新動能。(資料照,台南市政府提供)
與其陷入開發與生態的對立、爭論哪裡能不能動,不如以整體規劃作為起點;與其把生態視為障礙,不如把它視為提升環境品質的契機;與其在零碎開發間反覆修補漏洞,不如用九百多公頃的尺度重新想像沙崙的未來。
我們確信南科四期完全有機會成為全球永續治理的示範,沙崙科學城也完全有條件成為同時具備科技、生態與生活品質的宜居城市。真正決定未來的,不是今日的紛擾,而是我們是否願意以更宏觀的格局與視野,為這片土地勾勒出值得期待的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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