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逸飛
在幼兒園強裝監控，容易將惡意行為推向「地下化」與「精緻化」；示意圖。（資料照）
當社會再度被幼教事件的憤怒情緒主導，台北市府卻選擇了一條最簡單、也最危險的路。近期，北市府推動幼兒園強制裝設監視器，甚至要求擴大至教室內、雲端保存長達90天，這種無限制的權力擴張，形同讓台灣的幼教環境向中國的「天眼系統」看齊，是對民主社會與兒童人權的莫大諷刺。
我們絕不反對保護兒童，但這項修法是以犧牲「兒童人格與隱私發展」和「教保人員勞動尊嚴」為代價，將「安全」無限上綱、絕對化。
在早已強制裝設監視器的托嬰中心，教保員已面臨無止盡的「無差別獵巫」。法令雖明訂需有重大事件才能調閱，但在「誰會說自己孩子的事是小事？」的焦慮下，只要一句「我懷疑遭受不當對待」，行政主管無人敢拒絕家長。從衣服髒亂到飯吃不飽，所有日常小事通通看監視器。老師們被迫在鏡頭前做出「雙手投降」的動作來證明清白，這種將專業教育者預設為「潛在罪犯」的監控心態，才是對教育最致命的羞辱，逼得教保人員最終選擇「不如歸去」。
更殘酷的邏輯是：監視器從來就不能「阻止」兒虐發生，它只能「紀錄」悲劇的過程。強制監控不僅創造虛假的安全感，更會將惡意行為推向「地下化」與「精緻化」：真正的失格者會將傷害轉移到監視器死角，如廁所、更衣室，甚至演化出看不出傷痕的精神冷暴力。我們難道要讓監控競賽無止盡下去嗎？
這種犧牲孩子隱私、換取家長虛幻安心的作法，只會帶來孩子更隱蔽的危險。
我們不應該陷入「裝與不裝」的困境，該思考的是：怎麼做才能讓幼兒在安全的環境下成長？
答案是回歸教育現場的「結構性透明與社會參與」。
幼兒真正的安全，來自於人與人的真實連結。虐童案件往往發生在封閉、孤立的權力結構中。打破孤立的方式，不是架設更多監視器來製造恐懼，而是要幼兒園打開大門，讓家長與社區成為教育夥伴，而不是「監控者與被監控者」。這正是「養育一個孩子需要全村的力量」的核心精神。
然而，現今的台灣環境，政府不僅沒有帶頭思考如何讓父母有時間參與孩子生活，反而鼓勵長時間勞動，用制度聯手剝奪了父母的餘裕。台北市府大力推動的雲端監控，說穿了就是政治上的懦弱與怠惰。它避開了所有真正困難的結構性問題——低師生比、高工時、缺育兒資源，卻選擇了最簡單、最能卸責的「數位麻醉劑」。政府利用家長忙碌產生的愧疚與焦慮，拋出一張最廉價的「數位贖罪券」，是用虛假的「看見」，來取代真實的「陪伴」。
台北市議員許淑華在臉書發文呼籲北市府於幼兒園廣設監視器，並將影像保存延長至90日。（擷取自臉書@許淑華Hsu Shu-Hua）
冰冷的鏡頭永遠無法取代人的溫度。我們需要的不是楚門世界的鏡頭，而是把那一村子的人找回來。政客不該站在安全的距離，用鏡頭收割「愛孩子」的廉價形象，掩蓋自身治理的無能。請把「人」還給教育，把「信任」還給社會。當最後一位有熱忱的老師因為受不了這種不信任而離職時，留給孩子的，就只剩下滿屋子的監視器，以及那個雖然「絕對安全」卻「絕對冷漠」的童年。
（作者為全教總副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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