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擷安
倫敦白金漢宮外，近日上演了一場令人啼笑皆非、卻又細思極恐的現代荒謬劇。成群結隊的遊客，興沖沖地趕往皇宮大門，期待著參與一場傳說中「前所未有的皇家耶誕體驗」，卻只見到冰冷的鐵欄杆與空蕩的廣場。這場並不存在的「耶誕市集」，源自於一系列在網路上瘋傳、精緻逼真的AI生成圖像。
網路上瘋傳倫敦白金漢宮有「前所未有的皇家耶誕體驗」，遊客興沖沖地趕往，卻只見到冰冷的鐵欄杆與廣場。圖為白金漢宮外的遊客。（法新社檔案照）這起事件不僅讓無數像布里姬達這樣的遊客撲空，更為全球社會敲響了一記關於「合成現實」（Synthetic Reality）入侵實體世界的警鐘。這不再是過去那種一眼即穿的粗糙P圖，而是利用生成式AI技術，精準捕捉大眾對於「英倫聖誕」、「皇室童話」的文化想像，進而無中生有地創造出一段「比真實更真實」的偽記憶。當虛擬的演算法圖像，竟能驅動真實人類的物理移動與經濟行為時，我們必須承認，數位造假已正式跨越了螢幕的邊界，開始干擾、甚至重塑我們的現實生活。這起事件雖看似無害的惡作劇，實則揭示了在後真相時代，我們對於「眼見為憑」這項古老認知的全面崩塌。
這場騙局之所以能如此成功，關鍵在於它巧妙地利用了「真假參半」的資訊迷霧。負責皇宮事務的「皇家典藏信託」確實在近期宣布開設一間小型的快閃商店，而AI生成的圖像便利用了這個真實資訊的「殼」，填充進了華麗市集的「肉」。這種「寄生式」的假訊息傳播，極難被一般大眾識破。更值得注意的是，受騙者並非僅限於對科技陌生的長者，連在銀行工作、理應具備高資訊素養的年輕世代也深陷其中。這證明了當今AI繪圖技術的光影運算、細節處理已達到以假亂真的境界，人類大腦在演化上尚未準備好應對這種高強度的視覺欺騙。我們本能地相信圖像，但在AI時代，圖像已不再是現實的紀錄，而成了可以隨意編撰的文本。當人們的「願望」（想去皇家市集）與AI強大的「造夢能力」結合，理性的查證機制便瞬間癱瘓。這不僅是個別遊客的時間損失，更是對社會互信基礎的嚴重腐蝕——未來，當我們看到一張災難現場或政治集會的照片時，我們是否還敢付出信任？
當今AI繪圖技術已達到以假亂真的境界，人類大腦在演化上尚未準備好應對這種高強度的視覺欺騙。（美聯社檔案照）
這場倫敦的鬧劇，對數位連結度極高、且深受「打卡文化」影響的台灣而言，絕非隔岸觀火的趣聞，台灣社會對於社群媒體的依賴度極高，網路聲量往往能在一夕之間創造出萬人空巷的「網美景點」。試想，若今日AI生成的不是倫敦的市集，而是「台北101的隱藏版觀景台」或「九份的虛構神隱少女祭典」，其引發的人潮與交通癱瘓，恐怕將不亞於白金漢宮門外的混亂。更甚者，台灣正面臨嚴峻的詐騙產業鏈與認知作戰威脅，有心人士極可能利用此技術，生成名人代言的「假投資廣告」，甚或在選舉、天災期間製造逼真的「假現場」與「假暴動」影像。因此，台灣在推動AI產業發展的同時，數位發展部與相關平台業者必須加快建構「AI內容溯源」與「假訊息快篩」的防禦機制，不能讓演算法生成的幻象，成為擾亂台灣社會秩序、甚至威脅國安的隱形病毒。
若今日AI生成的是「九份的虛構神隱少女祭九份老街」，引發的人潮與交通癱瘓，恐怕將不亞於白金漢宮門外的混亂。圖為九份。（資料照）
面對這場「AI海市蜃樓」，我們不能僅將其視為茶餘飯後的笑談。白金漢宮的柵欄擋得住撲空的遊客，卻擋不住數位假訊息的洪流。這起事件對旅遊業、品牌商譽乃至公共秩序的潛在威脅是巨大的。皇家典藏信託被迫在官網澄清，顯示機構必須花費額外成本來對抗這些無中生有的「競爭對手」。這迫使社群平台與監管機構必須正視AI內容標示的急迫性。我們需要的不僅是技術上的「隱形浮水印」，更需要法律層面的強制力，要求高流量的AI生成內容必須有顯著的標示。同時，這也是全民數位素養的再教育時刻：在按下「分享」或「出發」之前，我們必須學會對所有「完美得不可思議」的網路影像，抱持著「零信任」的懷疑態度。唯有建立起這道心理防火牆，我們才不會在AI編織的幻境中，迷失了通往真實世界的方向。
（作者為科技集團法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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