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裕翔
在南非約翰尼斯堡舉行的二十國集團（G20）峰會，儘管是首度移師非洲大陸的歷史性時刻，卻籠罩在一股近乎「喪禮」般的沉重氛圍中。法國總統馬克宏在開幕致詞時那句「G20或許已走到一個週期的盡頭」，無異於是為這個曾在2008年金融海嘯中力挽狂瀾、被視為全球經濟治理最高指導機構的平台，宣讀了政治上的病危通知書。這並非馬克宏的危言聳聽，而是殘酷的現實寫照。當全球面臨通膨、債務、氣候變遷與供應鏈斷鏈等多重經濟危機的此刻，G20本應發揮其「協調者」的核心功能，然而，地緣政治的劇烈裂痕，已徹底癱瘓了其運作神經。美國的蓄意抵制與缺席，加上中、俄元首的未現身，使得這場會議從「解決問題的場域」，淪為各方「宣示立場的秀場」。馬克宏的警告揭示了一個令世界戰慄的真相：那個建立在「大國合作」假設之上的全球化治理時代，可能正隨著這次峰會的荒腔走板，正式步入歷史的終結。
地緣政治的劇烈裂痕及美國蓄意抵制，南非G20峰會從「解決問題的場域」，淪為各方「宣示立場的秀場」。（歐新社檔案照）
這場峰會最顯著的特徵，便是「權力的真空」與「代表性的降級」。G20雖號稱涵蓋全球85%的GDP，但當握有最大經濟實力與政治影響力的領袖選擇缺席時，這個數字便失去了意義。美國總統川普的抵制，是對多邊主義最直接的否定，也讓G20失去了最重要的「執法者」與「出資者」；而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與俄羅斯總統普亭的缺席（分別由李強與官員代表），則顯示出北京與莫斯科對於在這個由西方話語權主導（或至少是與西方正面交鋒）的場合中進行實質談判，已興趣缺缺。這種「三巨頭」同時缺席或降級的局面，造成了G20史上前所未有的「權力空窗」。英國首相施凱爾口中的「重新找回建設性角色」，在缺乏美中俄頂層授權的情況下，聽起來更像是一種無力的道德呼籲。一個無法將拜登（或川普）、習近平與普丁拉到同一張桌子上的G20，充其量只是一個龐大的「清談俱樂部」，根本無力對攸關全球命脈的債務重組或戰爭調停，做出任何具實質約束力的決定。
美國總統川普的抵制，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與俄羅斯總統普丁的缺席，造成G20史上前所未有的「權力空窗」。圖為川普。（法新社檔案照）
儘管峰會最終在一片混亂與爭議中通過了聯合宣言，涵蓋了氣候、能源與債務永續等議題，並由東道主南非總統拉瑪佛沙宣稱這是「多邊主義的重要性」，但這份宣言的含金量，恐怕是歷屆最低。這份文件更像是一份「全球南方的願望清單」，而非「全球大國的行動綱領」。宣言中對於烏克蘭、中東等衝突的模糊措辭，以及對化石燃料議題的避重就輕，恰恰反映了為了達成「形式上的共識」，與會各方不得不將標準降至最低，犧牲了原則與具體路徑。這種「為了簽署而簽署」的外交妥協，掩蓋不了G20在解決實質經濟危機上的失能。當宣言呼籲解決債務問題，卻沒有最大債權國（中國）與最大金融主導國（美國）的最高層背書時，這些文字如何轉化為行動？這種「文本上的勝利」，實際上是「現實中的失敗」。它暴露了G20已從「功能導向」的經濟救火隊，退化為「象徵導向」的政治櫥窗。
法國總統馬克宏在開幕致詞時那句「G20或許已走到一個週期的盡頭」，聯合宣言的含金量，恐怕是歷屆最低。（美聯社檔案照）
這場G20的裂解，對依賴國際貿易與穩定秩序的台灣而言，是極為嚴峻的警訊。馬克宏所言的「週期盡頭」，意味著世界正從「規則為基礎」的經濟秩序，滑向「實力為基礎」的碎片化集團對抗。當G20失去調節全球經濟摩擦的功能，未來的貿易戰、貨幣戰與資源戰將失去緩衝機制，變得更加赤裸與暴力。美國的缺席與孤立主義傾向，更暗示著華府可能正在建構一套將G20邊緣化、以「雙邊交易」或「小多邊聯盟」（如G7）取而代之的新戰略。在這種格局下，台灣必須更加警惕，不能再單純依賴過去的全球化紅利。我們必須準備好面對一個沒有「全球共識」、大國各行其是、且經濟問題高度政治化的新世界。在這場地緣政治的板塊擠壓中，G20的式微，或許正是下一次全球性經濟風暴來襲前，最後一聲被忽視的哨音。
（作者為資訊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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