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哲廷
有人以為下載一款應用程式，就像在便利商店抽出一張不記名的號碼紙，薄、輕、可以毫不費力地塞進錢包。可是國安局今天拆開的，不是一張號碼紙，而是一封被寄錯國家、卻悄悄送回你口袋的信。你一直以為它在替你工作、替你思考、替你查資料，直到有一天，它像一個陌生人用你家的鑰匙打開門，坐在你的書桌旁，翻閱你半夜沒寫完的那段焦慮。
生成式AI本不應有情緒，可測試報告裡那五款中製模型彷彿在無聲地吐露：它們不是中立的機器，而是被養在某個政治空氣裡長大的孩子。嗅覺被訓練得很精準：只接受一種歷史，只回答一種現實，只遵守某個政府認可的語言秩序。你問的不是難題，你只是問「世界長什麼樣？」可是它回答的世界，卻不是你居住的這個。
國安局示警，DeepSeek等5款中國AI語言模型，普遍存在資安風險及內容偏頗問題。（路透檔案照）
房間明明有窗，卻有人要在裡面掛上畫好的風景圖，並且告訴你那就是你看出去的全部。
語言在它們體內不是工具，而是指令。你打下一句話，它先審查，再回應。像你講一句「人權」，它會把這個字吞下；你搜尋「歷史事件」，它用另一個版本敷在你手裡；你希望它陪你讀懂台灣，它卻把台灣往一個預設終點推。這不是對話，是改寫：把你的疑惑拆成零件，再重新組合成它能接受的格式。
我們總以為自己在控制手機，可是手機裡住著的人，並不在乎你的生活。他只在乎它從你身上挖到的訊號：定位、截圖、裝置數據、深夜的提問、通勤時滑過的頁面。你以為這些碎屑是你每天掉在地上的小垃圾，但在另一個後台裡，它們卻被整理成一份份「可用的檔案」。
科技從來不是壞人，只是會反映飼養它的政體。問題不是AI，而是它背後的沉默。
沉默比謊言更可怕，它不是否認，而是把你排除在語言之外──好像你問的每一個問題都不合法，你的國家不存在，你的記憶被視為噪音。在那五款模型裡（註），台灣是一個故意被消音的地名，歷史是一張被擦掉大半的黑板。
你以為AI模型是冷冰冰的計算器，不會動搖人心。可是世界觀的改寫，從來都是悄悄發生的：在人疲倦的時候。在半夜。在你不想爬出被窩找資料、所以索性相信它的第一個答案的那一刻。
資訊操弄最成功的地方，不是選舉，而是生活。它不會每天對你大吼大叫，它只會每天替你改幾個字。
等你發現時，你已經習慣它的語法、接受它的地圖、甚至在說話時引用它給你的邏輯。世界觀不是突然被換掉，而是被重新命名：把「自由」換成「穩定」、把「歷史」換成「版本」、把「真相」換成「可被允許的」。
我們曾以為「數位韌性」是政府要做的事，是資安工程師的工作。但事實上，韌性從來不是抵抗，而是保持清醒：知道按下下載鍵時，可能不是取得一個工具，而是打開一扇門，讓一個陌生的系統坐進你的生活。
國安局這次的拆解報告，就像把一張私密的醫療片子放到螢幕上，告訴你：這不是潛在風險，而是已經發生的侵入。數據被吸收、行為被記錄、裝置被觀察。翻譯成人話就是：你以為你的手機是你的，但你的手機不一定站在你這邊。
國安局這次的報告，就是在告訴民眾，這些AI應用程式不是潛在風險，而是已經發生的侵入；圖為國安局。（圖取自國安局網站）
這裡不需渲染陰謀，也不必煽動恐慌。這不是世界末日，而是比末日更冷靜的自覺：有些災難不是突然爆炸，而是每天在你口袋裡慢慢發酵。
因此，最小的防衛行為，也可能是最有力的：在按下「下載」之前，把那一秒拉長。問自己：這個模型替我說話時，它站在哪裡？它回答我時，它替誰服務？它看見的世界，是否把台灣畫在地圖的邊緣？我願不願意讓它替我理解這個島嶼？
每一次下載都是選擇。都是立場。都是一張通往某個情報部的門票。
你有權拒絕踏進。
註：根據國安局抽測報告──DeepSeek、豆包、文心一言、通義千問、騰訊元寶──這些模型在檢測中顯示，會限制或改寫關於台灣與歷史事件的回答。
（作者為詩人，自由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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