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鄭秉泓
曾經擔任公視新創短片評選委員，在展開徵件之前，我曾建議公視不要把短片長度固定為25分鐘，公視從善如流將長度定在15-25分鐘，可惜最後投件者預定的長度普遍接近25分鐘上限。不過從徵件過程和結果來看，所謂的「坎城標準」，亦即坎城影展正式短片競賽的15分鐘上限片長，對於國內劇情短片創作者似乎是個略為遙遠的幻夢，在區區900秒之內，實在無法把角色刻畫清晰、也難以把故事交代清楚。
《南國幻夢》短片輯，《河裡的孩子子子子子》劇照，該片從一顆石頭的三個孔洞去看這個世界。（公視提供）
15分鐘，要費盡心力將一個故事的起承轉合、脈絡緣由完整講述有其難度，把目標放在一個狀態的描述、一種心境的捕捉、一個階段的過程、或者一段旅程的進行，而且必須狠下心來放棄人事時地物和因果關係都要在15分鐘內講得清清楚楚這件事，比較不容易失敗。
所謂旅程，可以是人的旅程、可以是心的旅程，可以是如夢似幻的記憶，或者乾脆跳脫人類框架，從「非人類」視角去闡述祂的神奇冒險。2024年，公視與高雄市電影館共同出品《南國幻夢》短片輯，集結三位新銳導演，在15分鐘篇幅內，以影像敘事取代對話及旁白說明，展開對於生命存在的追索，居然給了我三重驚喜。
驚喜之一，張誌騰在以颱風比擬婚姻關係獲2021年金馬獎最佳劇情短片獎的《詠晴》之後，我好奇他接下來會怎麼拍水，沒想到新作《河裡的孩子子子子子》不是用水用雲用雨去比擬人去類比情感，而是從第一分鐘到第十五分鐘，出場的人類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石頭和水。
《河裡的孩子子子子子》重要的是石頭和水。（公視提供）
看過拉脫維亞動畫長片《喵的奇幻漂流》（Flow）之後，再來回望這部短片，會發現兩者有某些相通之處。
如果人類的旅程是一個哲學命題，那麼貓與其他動物的旅程呢？水的旅程呢？石頭的旅程呢？黃信堯2018年的紀錄長片《印樣白冷圳》是關於一條水圳的公路電影，那不如把張誌騰的《河裡的孩子子子子子》看成水路電影好了。從一顆石頭的三個孔洞去看這個世界，看流水、看波紋、看水中的黑色蝌蚪，看水上漂流的垃圾和浮沫，很難歸類這樣一部電影，很難想像河靈的形狀，但是它除了讓我想起《喵的奇幻漂流》，也讓我想到《魔法公主》的森林、《神隱少女》的河流，張誌騰沒有將河水擬人化，竟然奏出一曲水與石頭與陽光與空氣的交響詩。
劇情短片《Rungay》劇照，Rungay在太魯閣族語是猴子的意思。（公視提供）
驚喜之二，擁有一半太魯閣族、一半閩南漢族血統的蘇弘恩在2017年拍了太魯閣族老人與兒子對於土地不同看法的劇情短片《土地》，2024年透過狩獵文化探討林場消逝、部落轉變的劇情長片《獵人兄弟》，其後便是描述老人生命垂危、子女競奪土地的劇情短片《Rungay》。三者之間同樣以土地為核心，情節角色雖無關聯卻又殊途同歸。
Rungay在太魯閣族語是猴子的意思，短片《Rungay》裡確實出現了一隻猴子，猴子出現的方式應該有受到泰國片《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Uncle Boonmee Who Can Recall His Past Lives）啟發，老人靈魂出竅之後跟著猴子走進山林，竟然變回身強力壯的樣子，飾演老人年輕形象的黃遠，在這裡獻上無須言語光靠眼神就充滿力量的表演，而福多瑪的配樂則為如此有力的表演，提供了非常具有想像空間的動人輔助。前述《河裡的孩子子子子子》是河水有靈，《Rungay》則是山林成精，老人在生命最後的靈魂出竅，既是對於現實紛爭的無能為力，也是對於人生無法逆天改命重新開始的另一種反叛對抗。
《Rungay》非常悲傷，似乎是對於一切無法挽回的最後留戀。（公視提供）
《Rungay》非常悲傷，似乎是對於一切無法挽回的最後留戀；相形之下，驚喜之三的王彥蘋拍了一部獻給永恆追星少女的《翌日》，則是對於無法挽回的一切的放手與堅定的祝福。
王彥蘋2020年在她的畢業作品《雨水直接打進眼睛》中比其他人搶先看見當時還沒演出《影后》史艾瑪的林廷憶，以及共演的任敏嫻，後來她再集結這兩位少女合作風格截然不同的《是日大暑》，王彥蘋鏡頭底下的少女無論是在泳池還是烈日下，淚眼迷濛還是保持專注，總是閃閃發亮的。在《翌日》裡飾演追星少女的鄧筠熹同樣如此。
《翌日》讓我想起我很喜歡的韓漫改編劇集《女神降臨》，主要是悲傷的部分。
劇情短片《翌日》劇照，本片是獻給永恆追星少女。（公視提供）
小熹喜歡了十年的偶像L死了，沒有嘈雜的第一人稱旁白訴說粉絲的愛意，沒有自以為是的新聞補充說明偶像輕生始末，《翌日》的好，在於導演王彥蘋把十五分鐘拿來緊緊跟隨失魂落魄的主人翁小熹，她望著牆上貼滿的L各種照片，行屍走肉從超商走出，看到L的愛犬咪咕在街頭奔跑，她緊隨其後走進一棟樓，竟然見到了日思夜想的L。
晃動的手持攝影，剪進粉絲心坎的偶像生前剪影，這段與L道別的旅程本應如夢似幻，但是當L伸出手要摸抱頭痛哭的少女頭髮的時候，那隻迎著L掌心而來的應援手燈，伴隨看不見臉上表情的小熹脫口而出粉絲守則規則一、規則二，發光的手燈，發光的手機螢幕，發光的偶像眼神，和發光的粉絲少女，居然產生了一種很牢靠緊密的，很扎實深厚的情感連結。
因為這份連結，讓接著唸出聲來的規則三，非常無敵，無敵到令這場關於粉絲與偶像的道別，這段獨一無二的夢境，變成最堅定最真誠的祝福。這是一部完全從粉絲角度出發，寫給偶像的情書，雖然悲傷，但是有著滿滿的愛，而且希望不滅。
《翌日》是一部完全從粉絲角度出發，寫給偶像的情書。（公視提供）
《南國幻夢》短片輯的三部短片《河裡的孩子子子子子》、《Rungay》和《翌日》即將於11月2日在公視頻道首播。
（作者為影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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