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憲
今年是二林蔗農事件百週年，在百年前的今天，彰化縣二林地區曾發生許多蔗農與製糖會社嚴重衝突的事件，是農民第一次以集體行動捍衛自身權益，從此揭開台灣農民運動的序幕。
二林圖書館舉辦「蔗農百年：過去與未來」展覽，以多元角度呈現歷史的當代價值。（資料照）
「第一憨，種甘蔗乎會社磅」的俗諺，卻道盡蔗農任人宰割的悲哀與無奈。日治時期殖民政府為發展糖業，規劃「甘蔗原料採取區域」，蔗農所種的甘蔗只能交由該區域的會社收購，不能越區繳交，收購價格則由該區域的製糖會社片面決定，而且種植甘蔗必須由會社提供指定的肥料和派工採收甘蔗，肥料錢和工資也都由會社説了算，甚至連所採收的甘蔗重量也由會社的磅秤決定，農民早已懷疑磅秤被動過手腳，因為三個人再站上去才增加60斤的重量，所以「三個保正60斤」的說法也廣為流傳。
北斗郡二林庄的蔗農是屬於林本源製糖株式會社的區域，蔗農比較鄰近明治製糖會社的收購價格和相關費用之後，認為有受到剝削的情形，但無力改變會社規定。剛好在1920年代亞洲興起民族自決意識，台灣文化協會也在1921年成立，二林庄在地醫師李應章於是組織「二林蔗農組合」，為農民發聲並代表農民跟會社談判。但是談判破裂，會社仍然在1925年10月22日清晨強行派工採收甘蔗，於是爆發警民衝突，隔日警察也在各地展開大規模的搜捕，總共前後逮捕了400餘人，後來有25人被判刑入獄。林本源製糖株式會社後來雖提高收購價格及分糖比例，並補償每甲地5元，但仍然因為經營不善而被鹽水港製糖購併，改名為「溪州製糖所」。
此為「二林蔗農事件」的由來，也是台灣農民第一次有組織的行動。事件發生之後，簡吉也在鳳山成立「鳳山農民組合」，並在台灣各地推動成立農民組合，並設置農村讀書會，也是農民智識啓蒙的開始。
二林蔗農事件的領導人簡吉（左）與李應章，被日本警察拘捕後的合照，無畏無懼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資料照，謝文奎提供）
「二林蔗農事件」肇因於「甘蔗原料採取區域」，但這不是新渡戶稻造在《糖業改良意見書》中的構想，而是糖務局課長淺田知定借鏡荷屬東印度（今印尼）的糖業經驗引入台灣。這制度並非完全是為保障資方利益，從經濟角度看，殖民政府希望透過規模經濟吸引資本家投資，因確保糖廠在區域內有足夠原料，才願意興建新式製糖工廠與鐵道運輸設施。初期，日本資本尚不願投入，反而是台灣本土的高雄陳家、板橋林家、鹿港辜家等地主階層率先響應。
只是農民在種植甘蔗之前的議價力量被漠視後，「甘蔗原料採取區域」的制度即傾向於資方利益保障，形成區域性的準壟斷地位。其實，農民在「米糖相剋」的經濟作物競爭下，也可以選擇不種植甘蔗，但相對於稻米的勞動密集，也無獎勵或補貼政策，二林地區又是處於風頭水尾之地，種植甘蔗也是出於無奈的選擇。只是製糖會社在收購重量、收購價格（由出糖率、分糖比例、銷售價格計算）、肥料及工資成本等環節不斷地壓搾農民，終於忍無可忍而採取組織性行動。
1927年二林事件第二審公判紀念攝影，照片放大與牛車白甘蔗成裝置藝術，於2017年展出。（資料照）
時至今日，我國農業已邁入現代化，然而農民在產銷制度仍常居於劣勢，「只會生產不會銷售」是許多農民的共同心聲，也擔心開放進口市場將再次衝擊我國農業生產，回顧1988年的520農民運動，或是加入WTO前夕的農業發展停滯，都曾有此隱憂。不過，臺灣農業畢竟挺住了，農業產值仍持續提高，但如何讓市場需求引導農業生產、如何讓營運主體（農企業、通路商）與農民之間維持合理的契作關係並共享利潤，或以組織方式提高市場議價能力及行銷，仍然是必須持續要努力的地方。祈願再下一個百年，我國農民所得可獲公平合理對待，也讓農民生活得更有尊嚴與現代化。
（作者為臺灣農村經濟學會前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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