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鄉仕
最近在一場抗爭行動上,一齣送別圓環的劇碼,遭保守人士批評,甚至有議員帶頭斷章取義,認為我有不法意圖,並報請北檢偵辦。種種行為已嚴重詆毀我的人格。這段期間內各種網路霸凌及侮辱,我都接收到了。
台北市公館圓環及公車道拆,民團在公館圓環及公車地下道抗議示威。(資料照)
也特別感謝身邊關懷我、給予我滿滿正能量的你們,伴我度過這極度低潮的一週。
生命是充滿韌性的,越大的傷害,會讓我變的越強悍!
當天走讀活動結束後,我邀請想要紀念公車地下道的人一同向末班公車送行,來舉辦一場「公共的哀悼儀式」。
但此刻心中,仍然天真盼著在拆除前的最後一刻,市府會因為民意而轉圜,留公館圓環一條活口。
宣判的行刑時刻尚未到來,工程車輛早已集結完畢,列隊向地下道傾倒沙石。就這樣把僅存一絲微弱氣息,仍在生命最後關頭掙扎著的她,活生生的掩埋了。
行刑的畫面太殘忍,眾人也都不願再直視。我眨著泛紅許久的眼眶,強忍著早已到達臨界值的淚水,開口唱出了第一句:
「空著手猶如妳來的時候。」
「緊皺的額頭終於再沒有苦痛。走得太累了,眼皮難免會沈重⋯⋯」
「別逗留,末班車要開了。路到了盡頭,回頭是為,永留心口的人好好走。」
送完末班車後,我便獨自返回學校。眼看著公館圓環的盡頭步步緊迫,微小的人民與市府間的權力抗爭中,掌權者獲得壓倒性勝利。
我搬出「Plan Z」,那是最下下下策,既使事前已衡量過可能會招致的種種批判,但在悲憤與無助的情緒渲染下,還是決定照著原本的劇本,把這部告別公館圓環的劇演完了。
公館圓環被市府宣判死刑,執政者聽不進人民的聲音,彷彿獨裁專政,政府餵什麼,你就必須吞。搭上台灣解嚴後自由的時間,正式超越戒嚴時期的這幾天,聽來格外諷刺。
辦一場街頭告別式吧!告別公館圓環、地下道,告別我們沒有被聽見的民意,也告別在這邊守護圓環直到最後一刻的人們。
民眾捧著台北市長蔣萬安「遺照」的畫面,告別公館圓環、地下道。(取自王欣儀臉書)
此時我把照片拿了出來,是一張市長的身形輪廓,但面部換上了蔣公的臉,上面壓著守護圓環的圖案,綁著從人行地下道撿回來的藍色絲帶的照片。看著照片的當下,我甚至不知道要該稱呼他是蔣公還是蔣萬安。
「那就蔣公吧!畢竟是用蔣公的臉。」「一定會落人口舌」
這些聲音在我心間迴盪著。
為了不讓辨識度太高,我最終還是抓起手邊的噴漆,
幫這張照片「打厚碼」,但在噴下去拿一刻,我的髒話脫口而出—X,怎麼會是紅色的!
戰戰兢兢的我,此刻擔心的是這場「宣告圓環死亡時間」,以及告別式的戲碼,直接挑戰了台灣傳統民俗信仰禁忌以及民眾的觀感。
「蔣公遺像來了,請瞻仰蔣公儀遺像。」我最終仍然決定以蔣公來稱呼這張照片,因為噴漆之下所要掩蓋的,從來都不是蔣萬安,而是威權的象徵。
此時剛好遇上醫護姊姊,而她手上拿著的,是才剛印好,熱騰騰的「宣告死亡時間」字卡。經過這幾天一起在舟山路宣講後,培養出了那種不言自明的默契。於是我們便開始替公館圓環宣告死亡時間:
「現在時間是00:44分,我們正式宣告,公館圓環已死。」、「請醫護同仁為我們宣告死亡時間!」
台北市公館圓環及公車道拆除案,北市府在13日凌晨封閉圓環旁的人行地下道。民團認為「公館圓環已死」。(資料照)
醫護姊姊的字卡一個字一張,但只有兩隻手,所以要把宣告死亡時間一字排開,需要有更多人的協助。最後由醫護姊姊照著字卡,宣布死亡時間,9月13日0點44分。公館圓環已經確定沒有回頭路了。
經過了這段期間不斷地翻閱歷史資料、找各領域的專家詢問意見,以及過往自身所學的專業,全心的投入公館圓環的研究之中,這幾個月下來,也跟公館圓環培養出了感情。
蔣萬安判了公館圓環死刑,公館圓環死了,圓環周邊住戶的民意,也跟著一起死了。同時死去的,還有台北市民眼中的「好好市長蔣萬安」的形象。所有一切,我們曾經付出的努力,我們保有的信念,我們僅存的一絲絲希望,都跟著圓環一起死了,一切都墜入無底深淵,無法回頭。
市府始終以事故率作為定調論述,未嚴肅評估標線與號誌的改善潛力,將「拆除」設為唯一解方,甚至在橫向聯繫與資訊揭露上失之不足。然而既然是以「數據」作為論述來置圓環於死地,那更應該有可以公開受公眾公評的資料及報告。對居民而言,這種單向的政策過程更像是一種「恐嚇」而非說明。
而「告別式」是用傳統儀式感,來表達民意與官方共識脫節的無力與哀悼。圓環被判死刑,民意也隨之被掩埋;以「遺像」作為諷刺,正是要揭露威權陰影仍盤旋於當代決策之中。這是一場公共哀悼,而非對個人或信仰的冒犯。我們所要面對的,是粗暴拆除公共基礎設施、封閉民主討論空間的歷史時刻。
台北市公館圓環及公車道開拆,抗議民眾與警方爆發衝突。(資料照)
告別式的送別,不僅是圓環的終曲,更是對民主失靈的見證。真正需要回應的,不是我們的行動,而是市府在統計解讀、替代方案與通勤影響上的判斷。唯有正視這些問題,城市才能從象徵性的告別中,找回繼續前行的方向。
公館圓環已死,但人民的聲音不會滅。
市府本身的溝通不足,使得社會只能透過各種隱喻、藝術化的行動來表達無力感,這種現象,在過往戒嚴時期以及各種社會運動上,都可以見到。
後記:
1. 末班車送別不是要詛咒誰,也沒有在消費死亡。正因為死亡議題是嚴肅的,所以用哀悼的儀式來呈現市府與民意斷裂下的無力與感傷,讓更多人看到「基礎設施與公共空間被粗暴抹除」的歷史性時刻。
2. 圓環被判死刑,民意也隨之被掩埋。這是一種象徵性的「告別式」或是某些人可以理解為「形式上」的告別式,讓社會看見政策推動過程中的暴力與人民被失語。
3. 用「蔣公遺像」的諷刺方式,並非針對個人,而是要揭露威權陰影下的決策模式。即便解嚴超過戒嚴時間,台北卻仍在圓環政策中,荒謬的「賞賜了一場想像的民主」讓市民參與其中,最後再把公共參與的過程、結果,跟著公館圓環一起宣判死亡。
(作者為台大城鄉所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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