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宗佑
我上次才提醒大家「電動車不是車，電動車就是機器人，入台會造成很大國安問題」，沒想到真的機器狗馬上就來了。雖然下週要開學很忙，但茲事體大，畢竟自己是機器人專業，還是跟大家簡短分析一下為什麼台北市政府用中國機器狗有三大問題。
台北市政府引進中國廠商宇樹科技製造的機器狗，引發各界質疑可能會有資安疑慮。（台北市政府提供）
1.昨天看了很多分析，但最嚴重的這一點我還沒看到有人提到：我想機器人專業的人都知道，這隻中國宇樹（Unitree）的機器狗其實很大程度是抄襲美國波士頓動力機器人公司（Boston Dynamics）的產物，講難聽一點就是盜版。
美國現在跟全世界談關稅，最在意的其中一點就是保護國內高科技產品，你現在台北市政府直接大剌剌的用盜版貨，關稅還要不要談？如果因為這樣關稅談崩了，蔣萬安能負責嗎？
Boston Dynamics在世界上一直是仿生物、仿人型機器人硬體的領先指標公司，也是美國在機器人產業裡最重點保護，領先全球的公司。他們在好幾年前就推出了無頭機器狗的原型，而人型機器人跳舞、搬東西、被踢還不會跌倒這些技術也是他們最先開發出來的。宇樹則是跟得很緊，Boston Dynamics出了什麼，他們就趕快「致敬」，然後用中國最擅長的低價生產來搶市場。所以每次我看到有人刷抖音，看到宇樹的機器人跳舞影片就大讚「中國起飛啦，現在科技也是世界最前端」就忍不住想說些什麼——對我來說，這跟去上海買LV仿冒A貨包包然後狂吹「現在中國時尚就是世界最前端」是一樣的意思。
宇樹科技製造的機器狗，去年曾在中國與柬埔寨聯合軍演亮相。（美聯社檔案照）
別被科技大外宣洗腦了。重點還是：原創性的點子都出自於哪裡。
然後，企業省成本就算了，政府帶頭用大量抄襲的產品，真的不好——美國政府可是盯的很緊啊！
2.另外一點是，歐美國家在機器人產業發展時，最在意會不會造成新的社會問題，尤其是機器人取代人力的問題。我歐洲的朋友跟我說他們有一個大原則：機器人優先發展的項目，應該是傳統上人類做不到、或是重複性很高很枯燥所以人類不願意做、或是人類可以做但是有很高風險的項目。
所以他們很多研究資源放在醫療機器人、救難機器人，要不然就是枯燥但不重要的文書處理、物件遞送。
政府又需要更小心：企業還有成本考量，某些人力精簡用機器人跟AI還說得過去，但政府就要特別注意，如果大量用科技取代人力，是不是在做不良示範？舉個簡單的例子來說好了，民間的海報，用AI生成圖像來輔助，大概沒什麼大問題，但如果政府舉辦插畫比賽，徵集藝術家來創作參展，卻用AI生成比賽的海報，你會不會覺得不妥？
同樣的，我看到台北市政府這次的應用真的很納悶：偵測路面？這是什麼非機器人不可的工作嗎？如果是機器狗在市政府跑上跑下送公文就算了，為什麼要跑遍台北市的大街小巷？
這就要講到最後一點，也就是做多人提到的一點：資訊安全。
3.資訊安全很多人已經談過了，包括大量蒐集資訊的危險、宇樹跟中共黨政軍的關係、政府其實早有規定不能使用中國資通訊產品等等，所以我這邊只簡單談一下。
我稍微看了一下機器人照片，我願意相信李四川講的系統設計大致上是正確的：也就是他們還是有考量到資安，所以雖然機器狗本身是宇樹的，但背上裝載的主要偵測裝置跟軟體可能真的是台灣自己開發的。（看起來的確是分開的兩個部分——當然我有朋友提醒我這不代表就真的全是台灣開發的，更不代表完全安全，所以我這邊只能說我暫時「願意相信」。）也因此市政府宣稱機器狗本身只是載體，比較沒有資安疑慮。
台北市副市長李四川在臉書分享，「智能機器狗」將成為台北市的巡檢新夥伴。（本報合成，擷取自李四川臉書）
但這邊就有一個疑問：機器狗之所以能作為載體在道路上走，是因為他有配備偵測系統，像是 LiDAR等光學雷達，可以充分探測環境，再配合AI來記憶、判斷，自動避開行人跟障礙物。
這邊的 AI 通常有裝在機器狗身上的 local 端，也有雲端的，兩者互相配合。我的疑問就是：這隻機器狗，如果有避障跟導航功能，那雲端AI的部分被關掉了嗎？如果沒有連線的話，我們能相信所有連線系統真的被關掉了嗎？台灣自己研發的「眼睛」偵測器部分跟中國的「四肢」運動與硬體的韌體有沒有任何的連結？Local 端的韌體有沒有需要連回宇樹更新的情況？
以上如果任何一題的答案是 Yes，中國就有可能獲得台北市道路詳細的3D資訊，以及即時的車輛跟行人所有畫面。這絕對會是重大的國安威脅。
如果以上的答案都是 No，而且機器狗真的任何智慧系統都沒開，只單純用到走路的功能——那這就更荒謬，這表示過程中這隻機器狗隨時都要有人牽著，而且機器人肯定會亂走亂撞，為公務員添麻煩。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個為機器人而機器人的專案，只是為了顯示「我們會用高科技」而譁眾取寵，其實這裡機器狗的功能用玩具店隨便買的一個遙控越野吉普車就可以取代（而且可能比機器狗更好控制）。
簡單來說，不管是Yes還是No，都有很大的問題。
而且，其實我覺得他們內部其實應該早就知道有國安疑慮，不然一開始不會說謊，隱瞞這是宇樹的機器狗，宣稱這是美國 Boston Dynamics 的產品，還在機器狗上貼滿國旗——實在讓人忍不住懷疑是不是有作賊心虛、欲蓋彌彰的嫌疑。
美國太空部隊接收並開始使用無人駕駛的機械狗來加強基地安全。（擷取自波士頓動力Youtube）
身為台北市民，我真的很不願意批評蔣萬安的市政府，因為他們做得真的明顯比前任柯市府好很多。
但這個巡邏機器狗真的不是一個好點子，身為機器人相關專業的學術研究人員，還是覺得有責任要提出建議——新科技很好，我對任何機器人科技的應用與發展也是樂見其成，但越強大的科技，也可能產生越嚴重的危害，尤其是政府具有示範性的作用，更不能不謹慎小心！
（作者為政大數位內容學程助理教授）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侯宗佑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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