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叔倬／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人類學組助理研究員、史丹佛大學人類學系博士
DNA檢驗不具能力更不應做為原住民身分認定工具。
身分從族人自決到國家控制
原住民身分應由族人集體決定。數百年來，許多族人的父母，並非族人，像是賽夏族的日阿拐、卑南族的馬智禮，其父母都不是原住民，幼時經族人收養，成長過程為賽夏族、卑南族貢獻良多，今日被族人公認是卓越領袖。
卑南族初鹿社頭目馬智禮，父母皆為閩南人，後為初鹿社長老收養，成年後擔任頭目調停卑南族與布農族近兩百年的殺戮，並在二二八事件中維護台東的秩序。（資料照，記者黃明堂翻攝）
但自從國家與原住民族發生關係，決定族人身分的權力，受到控制。最簡單粗暴的控制，就是強調血緣。依照111年憲判字第4號判決對憲法的解釋，有原住民血緣者，國家保障必然取得原住民身分。
自此族人身分的決定權，被國家根本控制，修立法都不能超越憲法。國家絕對強調原住民血緣，族人決定權被迫脫離原住民族，原住民族自治更為困難。
身分與基因：干卿底事？
血緣被規定能絕對取得身分，針對血緣的許多錯誤想像，也被強加到身分上，譬如，基因。近期立法院在審議平埔原住民族群身分法時，即有立法委員提議，許多平埔族裔沒有文件證明，但確實有平埔血緣，應該納入DNA檢驗，來確認平埔血緣。
中部平埔族群青年聯盟等抗議中央設置專法，造成平埔族淪為二等原住民，要求以修正《原住民族身分法》取代專法。（資料照）
這樣的提議實屬錯誤。DNA檢驗的標的，簡稱基因。立法委員如此提議，背後有個基本設定，就是有所謂科學的「原住民基因」。基因，毫無疑問是自然存在，可經由科學檢驗加以證實，解釋結果不會、更不應隨著政治狀態，發生變化。血緣，就比較弔詭，表面上似乎隨著生育繁衍而自然發生，但實際上往往依照不同的政治狀態，被人為地不同的認定。清領、日治、民國時期的原住民血緣，即指涉不同。
原住民血緣是人為認定，基因是自然存在，則原住民基因呢？還是人為認定。首先，不能將原住民身上帶的所有基因，都叫做原住民基因。每個人的基因序列，有99.9%完全相同，差異僅有0.1%。絕大部分基因，在原住民及漢人人群間，是相同的。甚至，大部分基因在原住民及非洲黑人人群間，亦是相同的。
香蕉基因組成與人類有50%相同，黑猩猩基因組成與人類則是98.5%完全相同。科學論述絕不會用「香蕉與人類有50%共同血緣」、「黑猩猩與人類有98.5%共同血緣」來表示。
會不會剛好有一個基因，能夠準確地將原住民與漢人分開？沒有。科學上要達成此條件，必須符合兩項標準，即特異性標準（Specificity）、以及敏感性標準（Sensitivity）。特異性是指「只存在原住民、不存在漢人」。敏感性是指「所有原住民都有、沒有一位原住民沒有」。 如果許多漢人亦帶有此基因，則此基因即不符合特異性標準。如果許多原住民不帶有此基因，則此基因即不符合敏感性標準。
美國民主黨參議員華倫（Elizabeth Warren）2018年向媒體公布DNA檢測報報告，證明她確實擁有美國原住民血統。（美聯社檔案照）
至今沒有任何一個基因，同時符合特異性跟敏感性標準；甚至任一標準都達不到。那未來有可能嗎？也絕對不可能。原住民與漢人的人群界線，是人為的，絕對不可能有任何一個基因只存在原住民、不存在漢人，同時所有原住民都有、沒有一位原住民沒有。若真的推動原住民基因為身分條件，許多當今的漢人將因此取得原住民身分，而許多原住民將被質疑不具有原住民身分。
訂原住民基因是再次侵犯原住民族主權
2019年美國麻薩諸塞州參議員伊莉莎白·華倫（Elizabeth Warren）宣布參選隔年美國總統選舉。因川普攻擊她宣稱自己具有美洲原住民血緣，2018年她去史丹佛大學進行DNA檢驗，10月對外公布她有1/64到1/1024的美洲原住民血緣的檢驗結果，並拍成影片對外播放。
一時之間，美國各大媒體爭相報導。切羅基族（Cherokee Nation）即時發表聲明，抗議華倫此舉，宣示任何以DNA檢驗證明原住民身分的作為，皆屬對於切羅基族主權的侵犯。2019年，華倫正式對切羅基族為她進行原住民DNA檢驗道歉。
為了民族自決的未來發展，原住民應該拒絕以DNA檢驗認定原住民身分。（資料照）
為了民族自決的未來發展，原住民應該拒絕以DNA檢驗認定原住民身分，更應對國家以血緣來控制原住民身分進行重新抗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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