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面對國安法與國安條例的箝制,香港的抗爭轉入暗流。《巨浪後:國安法時代的香港與香港人》記錄了這座城市在巨浪後的堅持與摸索,噤聲卻不死心,孤立卻不放棄。寫給仍在黑暗中耕耘、尋找彼此的每一個人。本文為本書作者兼主編吳介民的序論,全文近一萬二千字,本刊將分篇推出,以饗讀者。
◎ 吳介民
二、香港危機的歷史重負
首先,孔誥烽(本書第一章)破除關於香港的三個迷思:(1)英國人抵達之前,香港是個荒島;(2)香港繁榮是因為英殖民政府的自由放任政策;(3)中國崛起之後香港對中國重要性快速遞減。破解第三個迷思特別有助於解答第一組問題。
孔誥烽指出,早在改革開放之前,中共即利用國企在香港獲取資源和外匯。後毛澤東時期,香港成為中國對外連結最重要的口岸。中國加入世貿組織(WTO)之後,香港連同其他東亞製造業資本輸出國,幫助中國成為世界工廠;同時,香港也是中國資本輸出海外的第一站,中資包裝為香港資本後再轉投海外。
1997年主權交接之後,香港仍繼續扮演中國的離岸金融中心。示意圖。(路透檔案照)
總體而言,中國善用香港同時作為「境外」和「境內」的靈活特性,視情況選擇對其有利的領域,用香港這個樞紐來連結中國國家資本主義與世界自由貿易體系。1997年主權交接之後,香港仍繼續扮演中國的離岸金融中心。通過此一離岸市場,北京得以推動人民幣自由化,卻又能持續管控中國的金融體系。
然而,美中對抗與中國國內政治變化影響了中國利用香港進行「全球主義戰略」的進程(吳介民,本書第二章)。習近平政權的「安全化」政策侵入經濟領域,鞏固個人獨裁與黨國權力,同時推行「國進民退」與「共同富裕」。因此,「中共寧可冒險破壞香港作為中國離岸金融中心的功能,也要推出《國安法》以除去香港可能帶來的對中共政權的安全威脅」(本書52頁)。
孔誥烽論證,儘管國安法並非直接取消一國兩制,美國制裁也非全面否認香港的獨立經貿地位,但香港對中國的「特殊作用」正在悄悄轉變。2020年之後,因為金融活動風險增加,中國財富與外國資金從香港撤離,新加坡等地取代了部分香港金融業務,而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則利用香港繞過國際制裁。於是,俄羅斯和伊朗等國在香港的商業和金融擴展,填補香港資本流失的空缺,甚至有可能讓香港成為中國顛覆美國及西方全球金融體系的前線。孔誥烽從地緣經濟角度,清晰呈現了中港關係與香港對中國價值的歷史性變化。
儘管國安法並非直接取消一國兩制,美國制裁也非全面否認香港的獨立經貿地位,但香港對中國的「特殊作用」正在悄悄轉變。(美聯社檔案照)
香港為何走到今天這一步?吳介民(第二章)從中國作為一個重建中帝國的角度,追溯香港長期政治危機起源。本章延伸孔誥烽(2022)對一國兩制制度起源的解釋,將中國的全球主義戰略加入中國帝國方略之中,也拓深了李靜君以博蘭尼「反向運動」解釋全球對中國資本擴張與干預的社會反撲。其實,早在這波中國崛起之前,中共已鋪排了將來處理香港與台灣問題的方略。
吳介民指出當代中國帝國方略的主軸是「收復失土」和「吸納利用」。前者是「國土復歸戰略」,後者屬於「全球主義戰略」。中共在建國之後,並不急於從英國手中收回香港,但卻執著宣稱擁有對港主權。有很長一段期間,北京刻意維持香港(殖民地)現狀,利用它來調度資源,寓統一於經濟吸納。中華人民共和國1971年加入聯合國之後,迅即提案把香港(與澳門)從擁有自決權利的「非自治領土」(non-self-governing territory)名單中刪除,也就是排除其殖民地身分。北京一步步緊縮香港的未來政治空間,並且在中英談判時確定了97大限。這個「帝國行事曆」綁定了香港前途,卻又保留執行過程靈活調度的空間。因此,北京為了安撫港人,可以允諾某個年度實施普選,但後來卻又變卦。
香港是美中兩強短兵相接之地,習近平掌權之後的再極權化與安全化波及香港。圖為香港特首李家超(左)就職時,向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鞠躬。(歐新社檔案照)
港人從英殖民後期逐步建構起香港人認同,並要求實施選舉民主,中國卻抱持國土復歸主義,因此97之後兩者摩擦難以避免。另一方面,香港是美中兩強短兵相接之地,2012年習近平掌權之後的再極權化與安全化波及香港,使得局勢一觸即發。然而,即便客觀局勢如此,它並不必然導致反抗行動出現,也無法決定反抗行動何時爆發。歷史過程充滿人的能動性與不確定性。2014年的雨傘運動和2019年的反送中運動,是多層次與多方力量主導與互動的結果。
中華帝國重建,造成「中國難題」,但它不只是香港的問題,還涉及中華帝國周邊地區與少數民族,包括新疆、西藏、台灣等地;同時也在全球範圍帶來麻煩。中國崛起之後與美國(及其西方盟友)的摩擦衝突,國際輿論場上關於修正主義或維持既定秩序的爭辯,這些都是中華帝國復返過程的產物,也是地緣政治平衡被改變的後果;在地緣政治的上一個週期,美中和解共榮,而如今東亞區域情勢已進入新的週期。
從中華帝國的歷史角度觀察當代中國帝國方略,有助於理解中國與周邊關係的長期問題。根據濮德培(2021)對17–18世紀清朝征伐準噶爾國的研究,清帝國與西北周邊的關係,一向結合安全和貿易之雙重目標。清帝國以軍事方略為主軸,其長期目標在於消除西北遊牧民族邊患,同時,亦透過國家嚴格控制的朝貢體系,將貿易納入階序與禮儀規訓,以增進國土安全。自清代以來,中國一向用「平定」的敘事來描述「征服」,彷彿西北邊疆自古就是中國領土。
今天,中共政權將清代的領土擴張,轉換為「收復失土」論述;朝貢貿易置換為由黨國資本控制的全球主義策略。世界局勢雖已丕變,但對照前後的帝國方略,可以透視北京中心主義下之帝國領土觀的歷史淵源。
(待續)
(作者為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特聘研究員、《巨浪後》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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